“原册封了,明日我拿什么出货?拿嘴量布?顾记做生意又不是说书,张口就来。”
沈蘅君道:
“冬布暂停出库。”
顾琳琅瞪着她。
“你说得轻巧。东市冬施布一停,明早三家客栈、两处善堂、春织阁护腕料都来催。顾记信誉掉一截,银子掉一车。”
“停二十四个时辰。”
沈蘅君把袖中的黄纸取出,放到副样账旁。黄纸上“冬布勿封”四个字被血和药灰蹭脏。
“对方怕封。你若出库,混一匹假布进来,顾记说不清;少一匹真布出去,顾记也说不清。二十四个时辰换顾记不背粮械账。”
顾琳琅看着那四个字,咽下了后头的话。
伙计在旁边小声道:
“少东家,要不先停?库在人就在,客人骂两句,总比官差抄铺强。”
顾琳琅回头。
“你倒会算。明日客人骂你去接?”
伙计脖子一缩。
“我接就我接,反正我娘骂人比客人凶,练过。”
顾琳琅被气得抬手,终究没打下去。
“行,二十四个时辰。沈姑娘,顾记这笔损,你给我写条子。别写得太文气,账房看不懂。”
沈蘅君接过笔,写下“顾记冬布二十匹暂停出库一日,侯府担保因此生出的明账损耗”。落款时掌心一疼,墨尾拖开。
顾琳琅把条子拿起来吹了吹。
“拖尾了。”
“手伤。”
“那更好。回头赖账,我就拿这个给王夫人看,说你为了签债血都出了。”
沈蘅君看她把条子收进账匣,心里倒松了半分。
顾琳琅还肯插科打诨,说明顾记没被压垮。一个商户女儿敢在钉墙前顶着傅家账房骂,也敢在自家后库被泼油后先算损耗,这样的人,值得拉进局里。只是欠账越滚越厚,侯府若护不住顾记,顾琳琅迟早会把账册翻成刀。
门外跑回来的伙计带来三封账贴。三家商铺都没进库,只把火油桶号旧样和出入账隔门递进来。萧霁川逐一看过,挑出其中一张,放到油桶旁。
“这桶号三日前出现在东市油行旧账,买主写的是‘梅亭修灯’。”
顾琳琅眯起眼。
“梅亭?”
沈蘅君的手按住门框。
安国公府后园梅亭,下月初三赏梅帖。
这两个字来得太顺,顺到像路边摆好的绊马索。
她摇头。
“只记买主,不接梅亭。”
顾琳琅看她。
“为什么?赏梅帖不是你们两府的事?”
“正因如此,不能让顾记替我咬赏梅帖。油行写梅亭,也可能是给顾记看的。”
萧霁川提笔。
“记‘买主自称梅亭修灯’,待核。”
顾琳琅敲了敲账匣。
“待核两个字,真是官府的遮羞布。盖上去,谁都看不见里面烂没烂。”
萧霁川抬头。
“遮羞布也能当封条。”
顾琳琅噎住,半晌扭头对沈蘅君道:
“你们官面说话真省布料。”
沈蘅君低头看油桶边的灰。白灰不多,被火油浸过后结成小块,边缘却干得发粉。她取过竹签,挑起一点,放在白纸上。
“萧少卿,这灰与北铺旧井低屋的白灰,可否同验?”
萧霁川看了一眼。
“能验同类,不能验同源。”
“同类也够。”
顾琳琅问:
“北铺旧井又是哪笔账?”
沈蘅君没有细说。
“有人拿药线逼活口,鞋底带过旧石灰窑白灰。今夜火油桶也带这灰。顾记这把火,未必从东市起。”
顾琳琅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的意思,泼油的人走过旧石灰窑那条路?”
“或者,油桶走过。”
顾琳琅骂了句很轻的话,听着不像大家闺秀该听的。沈蘅君当没听见。
后墙外传来两下木头磕地的声音。
伙计刚要喊,萧霁川已抬手。库门边的人全停了动作,水桶里的油花还在转。门缝外,一个瘦老头拄着短棍,半边衣袖沾着井泥,右手中指缺了半截,掌心旧刀口在灯下发暗。
周伯。
顾琳琅立刻抓起算盘。
“谁?”
沈蘅君的呼吸卡了一下,随即压住。
“让他进来。”
萧霁川走到门边,没让周伯靠近油桶。
“你从哪来?”
周伯嗓子干,像在灰里滚过。
“北沟。”
他说完,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灰布,放在门槛上。布上沾着旧石灰窑干灰,还有炭末。
沈蘅君看着他右手。
“周伯,你送木片后去了顾记?”
周伯摇头。
“有人送桶,我跟到后墙。腿慢,没追上人。”
顾琳琅把算盘举得更高。
“你跟到我家后墙,不喊?”
周伯看着她,喉间挤出几个字。
“喊了,点火。”
顾琳琅手停住。
他若喊,藏在后墙的人反倒会立刻点火。这个老头把自己压在墙影里,等火折子亮了才用短棍敲翻半块瓦,惊动守夜伙计。顾记库房火未燃,他出了力,却也把自己暴露在大理寺面前。
萧霁川道:
“你可认得泼油人?”
周伯摇头。
“脚跛,左脚。戴灰帽。”
沈蘅君眼前掠过白鹤袖口、北铺旧井、跛脚灰帽传话人的影子。线还在同一张网里,可人没露全脸。
她没有追问。
追问周伯,会把他逼回死路。今夜要封的是货,是灰,是油桶,不是这条传话主链。
周伯的短棍点了点油桶。
“桶底,有东西。”
萧霁川让伙计取来木夹,将油桶倒扣在白纸上。火油顺着桶壁流下,滴进铜盆。桶底内侧黏着一小块硬物,周伯用短棍末端一拨,硬物滚到纸上,沾着黑油和白灰。
半个铜钉。
钉帽扁圆,边缘有合在一处的双环小记。
顾琳琅弯腰看了一眼,脸上的血色退下去半截。
“合锁坊。”
沈蘅君盯着那半个铜钉,掌心血又渗出来。
假头面匣底部露出合锁坊小记,顾记火油桶底又藏半个合锁坊铜钉。合锁坊掌柜失踪,明日巳时还要辨小记。对方把火烧到顾记后库,原来要烧掉衬布副样账,也要把合锁坊这枚钉子埋进油里。
萧霁川取封纸盖住铜钉。
“封。”
周伯忽然抬头,干裂的唇动了动。
“还有半个,在人手里。”
沈蘅君看向他。
“谁?”
周伯没答,短棍在地上划出一道短横,又划了半个圆。
火油味里,白灰被夜风吹起,落在那半圆横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