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狠了。铁匠铺没废钉,跟酒楼没剩菜一个德行,骗鬼都嫌寒碜。”
沈蘅君走到合锁坊门前,伸手碰了碰告示边角。糨糊未干透,纸下有旧纸撕过的毛边。
“告示昨夜新贴。”
萧霁川取下告示一角看糨痕。
“门锁没撬痕。”
周伯蹲在门槛边,用短棍点了点锁孔。
“从里锁。”
顾琳琅转头。
“掌柜走前自己锁门,还是有人拿钥匙进去锁?”
周伯抬头看她。
“掌柜有两把钥匙。一把随身,一把在柜后木鱼肚子。”
顾琳琅立刻看向沈蘅君。
“你听听,这铺子掌柜也不容易,钥匙还得藏进木鱼肚子,生怕财神爷嫌他心不诚。”
沈蘅君问周伯:“你怎知木鱼肚子?”
周伯把短棍收回。
“十年前修过锁。”
萧霁川没让人破门,只把封条贴在门缝上。
“未得寺令,合锁坊不得开。”
顾琳琅急了。
“不进去看?废钉都被买走了,旧锁胚也空了,再等一日,里头连灰都能被人扫成嫁妆。”
萧霁川道:“破门要有由头。”
顾琳琅指着火油桶封匣。
“这还不够?”
“不够。铜钉指向合锁坊,不能证门内有案物。”
顾琳琅转向沈蘅君。
“你来一句。你们高门说话总能把门说开。”
沈蘅君看着那张告示。
“不破门。”
顾琳琅的火气差点冲出来。
“沈姑娘,你这回跟少卿合伙省门钱?”
“破门,坊内少了什么,都会说大理寺破门后少的。我们要的是掌柜三日出入,废钉是谁买,告示谁贴,门是谁断他三日不归。”
她抬手点了点告示上的“三日后归”。
“我不问掌柜去哪,只问谁认定他不会回来开门。”
这话落下,门后两侧铺子里都传出细小动静。左边铺门缝又开了一点,方才那人压着嗓子道:“顾少东家,昨晚亥正,有人来买合锁坊废钉,说掌柜吩咐清库。”
顾琳琅立刻问:“谁?”
“没看清。戴斗笠,付的是足银。还说......还说掌柜去安国公府送样,三日内不开门,废料放着招贼。”
萧霁川提笔记下。
“几人?”
“两人。一个搬箱,一个付钱。搬箱那人左脚不利索。”
周伯的短棍在地上停住。
顾琳琅看向沈蘅君。
“又是跛脚。”
沈蘅君没有接这句,只问门后。
“他们买走多少?”
“两筐废钉,一匣旧锁胚,还有......还有柜下废纸。”
顾琳琅把账匣抱稳。
“废纸也买?这人做买卖很有前途,顾记门口的灰要不要也包年?”
门后的人不敢笑。
沈蘅君看向萧霁川。
“废纸里有样纸,锁胚里有切口,废钉里有小记。他们不是清库,是清匠作痕。”
萧霁川把记纸折起,封入小匣。
“合锁坊记待验。”
顾记伙计忽然从后巷跑回来,怀里抱着一块湿木板。
“少东家,后墙沟里捞的。上头有印!”
木板是合锁坊平日垫锁胚用的,边角被火燎过,水一泡,木纹全翻起来。沈蘅君让伙计把板放在石阶上,萧霁川用封纸垫着,将假头面匣封签底记的拓样取出。
半枚铜钉也被取出,隔着油纸按到拓样边。
缺口对上那一刻,双环小记合成完整的锁形,半圆横记的尾端正压在木板旧印上。缺的那半枚,正该嵌在假匣底记处。
顾琳琅盯着那处严丝合缝的缺口,嘴里的话少见地停了停。
顾记伙计吸了口凉气。
“少东家,这钉子真从一处来的?”
顾琳琅回过神,抬手拍他后脑勺。
“废话。你当它俩隔空认亲?”
萧霁川把铜钉、拓样、木板分封。
“合锁坊铜钉与假匣底记同模同缺,记。”
沈蘅君肩头一松,疼意跟着涌上来。她扶住车辕,指腹被木刺扎了一下,血珠冒出,又被她按回帕中。
这一局终于把旁线钉成主线。
代价也摆在眼前。顾记露面替侯府开路,傅家的商路压价会来得很快;合锁坊被封,安国公府那张“送样”告示也会反咬大理寺逼商户作证。对方清掉废钉和旧锁胚,却留下半枚铜钉,不是失手,恐怕是要把他们引到更难开的门前。
左边铺门里又递出一张纸。
不是方才的铺印纸。纸边烧过,黑边卷起,像从火盆里抢出来的。递纸的是一只小手,手背上有旧烫点,袖口沾着铜灰。
顾琳琅往前一步。
“谁?”
门后传来少年压低的声音。
“别问我。掌柜走前收过一枚赤金小件,让我把这张烧了。我没烧净。”
沈蘅君伸手接纸。烧边擦过她掌心伤处,疼得她喉间一紧。
纸上只剩四个字。
挑心换锁。
萧霁川的笔停在半空。
顾琳琅把账匣抱得更紧,低声骂道:“这回好了,头面也开始做锁了。”
沈蘅君看着那四个字,耳边仿佛又响起钉墙前那张纸上的一句。
挑心明日入宫验。
合锁坊门上的封条被晨风吹得贴住门缝,门内传出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有东西从柜后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