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褐色。不是侯府丫鬟常用的线,偏暗,像宫中内侍衣料边上那种。我那时不懂,只觉那颜色难看,配她灰衣裳更难看,像把灶灰缝到袖子上。”
青黛的手抖了一下,旧宴名册拍在怀里。
“青褐线?”
王氏坐直了些。
“你可看真?”
沈蘅芷抬起下巴。
“母亲若不信,就当我编。反正从我进门起,偏厅里每个人都等着看我编不下去。”
沈蘅君看着她,语气放平。
“我信你看见了线。”
沈蘅芷抿住唇。
沈蘅君补了一句。
“但我不信你记全了。你那时年幼,能记住难看的线,未必记住端茶婆子往哪走。”
沈蘅芷被噎住,脸上那点尖锐差点又竖起来。
“嫡姐夸人,真会挑地方。”
“我没夸你。”
沈蘅君道。
“你若什么都记得,今日就该轮到我怕了。”
青黛没忍住,咳了一声,把笑压回去。
沈蘅芷瞪她。
“你笑什么?”
青黛一本正经。
“奴婢嗓子痒。偏厅灰大,怪不得人心也容易呛。”
王氏抬手揉了揉眉心。
“青黛。”
“奴婢在,奴婢退半步。”
青黛果然往后退了半步,退得规规矩矩,脸却还朝着案上。
柳姨娘伏在地上,肩头一点点塌下去。
沈蘅君把沈蘅芷的话一段段压进现有线索里。青褐线,端茶婆子,东库外间,猫洞木板赏花宴后第二日补。内廷青褐衣线早已在王家旧船牌、顾记缺页、刘喜口风里露过边,却不能在偏厅里说穿。说穿了,柳姨娘便会咬死自己无知,被人利用;沈蘅芷也会被吓回壳里。
得留她们以为自己还有路,话才会往外掉。
沈蘅君转向柳姨娘。
“姨娘方才认庶女贪看首饰,认得这般顺,三年前那婆子,你见过么?”
柳姨娘抬起脸,眼圈红着。
“妾当时忙着奉茶,哪能看清一个婆子袖口?大姑娘要查,去查茶房,去查库婆子,何必逼妾。”
“我逼姨娘什么了?”
沈蘅君把旧宴名册合上。
“逼你别替二妹妹认错,还是逼你别把东库外线说成庶女贪看?”
柳姨娘垂在地上的手指蜷了一下。
沈蘅芷看着她,喉间动了动。
“姨娘,你早就晓得那婆子有问题?”
柳姨娘立刻摇头。
“姨娘不晓得。姑娘别听旁人挑拨。她们查东库,查挑心,查来查去,总要有人担。姨娘担了,你就干净了。”
沈蘅芷往后退了一步,裙摆扫过椅脚。
“我干净?你替我担一个庶女觊觎嫡姐头面的名声,我哪里干净?”
柳姨娘被这句话扎得抬不起头。
王氏冷眼看了许久,开口时字不多。
“柳氏,你若再拿母女情分堵她的嘴,今日便去祠堂跪到天黑。”
柳姨娘的脸埋下去。
“妾不敢。”
沈蘅君拿起案上的窄纸,用未伤的手抚平边角。
“姨娘,三年前你未必晓得挑心用途。可三日内东库添箱册上朱砂新点,猫洞木板旧补,假匣写及笄头面,件件都往这套旧物上来。有人牵你,牵二妹妹,也牵母亲。”
她把窄纸推近柳姨娘。
“你若还想把事压成庶女贪看,便是在替外头人省力气。”
柳姨娘盯着纸,呼吸细而乱。
沈蘅芷看着柳姨娘,声音低下去。
“姨娘,你是不是收过什么东西?”
柳姨娘抬头,嘴唇动了几下。
“没有。”
沈蘅君没催。
王氏也没催。
偏厅外日头往西斜,光从窗棂横到地上,正压过柳姨娘的膝边。她跪了太久,膝下那块裙料塌出褶,手撑在地上时,袖口往上滑,露出中指那圈戒痕。
沈蘅君看着那道戒痕。
“半月银戒不见后,姨娘睡得可安稳?”
柳姨娘的手立刻缩回袖中。
沈蘅芷猛然看向她。
“什么戒?”
柳姨娘的唇色褪了些。
“旧物罢了,掉了。”
“掉在何处?”
王氏问。
柳姨娘答不出。
沈蘅君取过一张空白纸,放在案上。
“姨娘不必说戒。说信。”
柳姨娘整个人定住。
青黛抬头,看了沈蘅君一眼,又把门帘压得更严。
沈蘅君的声音仍不高。
“你抢着认错,不是怕母亲罚二妹妹,是怕她再想起那截青褐线。有人给过你信,教你把东库之事压回庶女贪看。你若照办,二妹妹名声受损,挑心照旧入宫验;你若不办,那信里便有能拿捏你的东西。”
柳姨娘的指尖在袖里乱动,衣料被搓得发皱。
“妾不晓得大姑娘在说什么。”
“那就换个问法。”
沈蘅君看她。
“信上落款,是不是白鹤?”
柳姨娘猛地抬头,后背从弯伏里拔起半截,腕上的旧疤被袖口刮出红痕。
厅中无人说话。
沈蘅芷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她盯着柳姨娘,像头回看清这个护了她多年的女人。
“姨娘,你真收过信?”
柳姨娘嘴张开,又闭上。过了许久,她从袖袋里摸出一小截纸角,纸角被汗浸软,边上压着黄蜡残痕。
她没有递给沈蘅君,先看王氏。
“夫人,妾只留了这一角。别的......烧了。”
王氏伸手。
柳姨娘把纸角放上去。
纸角上没有完整字,只剩一截白鹤翅,翅末压着一个小小倒结。黄蜡里夹着青线,线头折得很短。
青黛的呼吸一下卡住。
沈蘅君看着那枚倒结,掌心伤口又热了起来。
白鹤倒结。
春织阁旧样,内牌验样,灰帽传话,柳姨娘院中白鹤碎料,终于在偏厅里合上一扣。可这只扣还没锁死,柳姨娘烧了信,信上威胁的究竟是什么,她没说。
沈蘅君没有伸手去碰纸角。
“姨娘,信上让你做什么?”
柳姨娘闭了闭眼,眼皮下压着乱跳的筋。
“让妾在今日偏厅认错。”
沈蘅芷声音发哑。
“今日?”
柳姨娘点头,泪掉下来,砸在裙面上。
“信上写,若东库旧宴问起,便说二姑娘年少贪看。只要事止在内宅,二姑娘无性命之忧。”
王氏把纸角扣在瓷盘里。
“谁送的信?”
柳姨娘摇头。
“夜里压在窗缝。妾打开时,只看见窗纸上有个小洞,洞边粘着药灰。”
青黛手里的门帘滑了一下,木环撞到杆上。
药灰。
沈蘅君抬头。
“哪扇窗?”
柳姨娘刚要答,偏厅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丫鬟被青黛拦在廊下,没敢进门,只把一张窗纸残片递进来。
青黛接过,看清上头那截青褐线,脸色当场变了。
“姑娘......映春看见这线后,撑着病榻要下地。她说不出话,只抓着药房窗纸不松手。”
沈蘅君接过那片窗纸。
纸上粘着药灰,灰里压着一段青褐线,线头被人打了半个倒结。
门外风忽然大了,偏厅的灯芯歪向一边,火苗舔过灯罩,映得窗纸上的药灰一明一暗。
青黛的声音压得发紧。
“映春在掌心写了两个字。”
“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