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两个字还湿在映春掌心。
药房偏院的门被王氏亲手合上,门闩落下时,外头几个药房旧人齐齐缩回脚。
沈蘅君把那片粘着药灰的窗纸放到灯下,青褐线压在纸面,半个倒结贴着灰,像有人特意留给她看。
映春靠在矮榻上,喉间裹着药布,脸上汗珠沿着鬓边往下滚。她想坐起,才撑了半截,肩背便塌回软枕里,手却还伸着,指尖死死勾住窗纸边。
青黛上前扶她。
“你别急。医官都说了,你这嗓子再裂一回,往后骂人都只能靠写字。骂人还得备笔墨,亏不亏?”
映春喉间发出一点哑声,疼得眉心皱紧。
王氏看向青黛。
“少贫。”
青黛立刻把水盏递过去,嘴里还压着半句。
“奴婢这不是怕她憋坏么。”
沈蘅君没接话。她坐在榻边,掌心的伤被药粉浸得发潮,袖口碰到案沿时,疼意一跳一跳。她把窗纸、白鹤纸角、青褐线分开放成三处,又让青黛取来一只旧药包。
药包是从药房筛框夹缝里取出的旧物,外皮被药汁浸黄,边角还粘着几粒灰。
映春的视线落在药包上,呼吸立刻乱了。她伸手去抓,青黛按住她腕子。
“别抢,抢坏了还得赔。侯府如今账上欠顾记一堆,姑娘再添一笔药包损耗,赵先生怕是要抱着算盘睡祠堂。”
门外传来赵先生的咳声。
“老奴听见了。”
青黛脖子缩了缩。
“赵先生耳朵真利,药房门板都挡不住。”
王氏把门闩又压了一下。
“都进来。”
赵先生推门入内,手里托着一只窄木盘。盘里有药筛、半片旧窗纸、几粒灰渣,还有一小截从药房窗棂上刮下来的木屑。
他进门后先向王氏行礼,再看映春。
“姑娘,人已清到廊外。药房里原来守夜的两个婆子不肯说话,只说窗坏是前两日风大。”
青黛冷笑。
“风还会打倒结?这风若去顾记当伙计,一天能挣三份工钱。”
沈蘅君把木盘挪近映春。
“映春,我问,你点头或摇头。若疼,便停。”
映春盯着沈蘅君,眼眶红得厉害,却没有落泪。她把右手放在被面上,食指点了点。
沈蘅君先拿起窗纸。
“这线,你在药房窗外见过?”
映春点头。
“见过穿青褐衣的人?”
映春的手停了一下。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而是伸向青黛。
青黛忙把小炭条塞到她手里,又在她掌下垫了块木板。
映春写得慢,每划一下,喉间都跟着抽紧。炭灰落在她指腹上,第一字写歪了,第二字却很清楚。
小公。
青黛低头辨了辨。
“小公......公?”
映春点头,额边汗滴到枕上。
王氏的手落在扶手上,佛珠被压住,珠面碰出闷响。
“内廷的人。”
赵先生把药筛往前推了推。
“夫人,药筛夹缝里有旧药渣,和这窗纸上的灰同路。灰里夹的是压症药,不是寻常补药。”
沈蘅君看着映春写下的两个字,心里把几条线压到一处。
青褐衣小公公能到药房窗外,说明侯府外院有人给他留过路;药包能压住小福母亲,说明他不必进府,也能让小厮自己伸手。窗纸半个倒结,是给药房里的人看的,也是给她看的。对方不怕她查到青褐衣,只怕她赶不上下一步。
她把药包推到映春手边。
“这个药包,给谁的?”
映春抬手,炭条在木板上划了个歪歪扭扭的福字。写完后,她抓着炭条的手垂下去,指腹蹭在被面上,留下几道黑印。
青黛蹲下来看。
“小福?”
映春点头。
王氏的脸色沉下去。
“小福的母亲在城南浆洗处。”
赵先生接话。
“外院小厮小福,前日衣摆沾药灰,右袖被柴门刮破。老奴查过,他说去给母亲送药,路上摔了一跤。”
青黛张口就骂。
“摔一跤还能摔出青褐线?这跤挺会挑衣料。”
沈蘅君没有阻止她。药房里压得太死,青黛的嘴反倒能把映春从那口气里拉回来。
她换了问法。
“映春,青褐衣小公公拿药包威胁小福,让他来药房取东西?”
映春摇头。
沈蘅君手指停住。
不是取东西。
她看向药筛,筛框夹缝里曾夹着“冬布勿封”的黄纸。若只是取药渣,前文已有小福被胁迫一线;如今映春却摇头,说明药房窗外的事另有半截。
“他让小福放东西?”
映春点头。
王氏坐直。
“放在哪里?”
映春没有写字。她抬手指向窗纸,又指向药筛,最后指向门外偏院方向。
沈蘅君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偏院连着药房后窗,窗下有半截旧石槽,平日晾药用。石槽下头垫着两块青砖,砖缝里常有药灰堆着,最容易藏小物。
她起身时肩头伤处被牵住,身子顿了一下。青黛连忙扶住她。
“姑娘,你坐着,我去。”
“别动那边。”
沈蘅君按住她。
“先让映春说完。”
青黛急得跺了下脚。
“外头若真有东西,晚了被风刮走怎么办?这风今日也兼职太多了。”
赵先生看了她一眼。
“偏院已封,门口有人看着。”
青黛小声道:
“那还成,风总不能按手印闯门。”
王氏抬手,屋里安静下来。
“映春。”
她站起身,走到榻边。多年掌家的主母弯下腰,把映春被角往上拉了拉,遮住她因挣扎露出的手腕。
“这屋里只留我们几人。你不必怕药房旧人连坐,也不必替哪个小厮担罪。你说出来,侯府才有路护人。”
映春喉间动了动,眼泪这才滚下,砸在药布边。
沈蘅君把炭条重新递给她。
“你不用替侯府证明清白,侯府先替你保命。”
映春抬头看她。灯芯烧得短了,屋里光低下去,她脸上的汗和泪混在一起,顺着下颌滴到衣襟上。
她抓住炭条,手背上的青筋浮起来。第一下划得太用力,炭条折断半截。青黛忙换了细一点的给她。
映春这回没在木板上写字。她伸手去够那片旧窗纸,用指尖沾了药碗边的湿药汁,在窗纸灰面上划。
一道弧。
又一道短横。
再接三道参差不齐的压痕。
赵先生的呼吸在旁边停了半拍。他从袖中取出合锁坊旧锁胚拓痕副本,隔着封纸摆到窗纸旁。
半圆横记。
映春画出的不是完整锁记,却把半圆尾端那处短收画了出来。和假头面匣底记、合锁坊铜钉同一路,只是她画得歪,边缘被药汁洇开。
青黛看得头皮发麻,话都少了半句。
“她在药房窗外看见过这个?”
映春点头,又摇头。
沈蘅君立刻按住青黛要追问的手。
“不是看见过完整记号。是看见有人画给她,或画给小福。”
映春点头,手指点在窗纸左下角。
赵先生把那角挑起来。窗纸背面粘着一粒黑灰,灰下有刮痕。刮痕很浅,被人用指甲划过,若不压到灯下,便会当作窗纸旧损。
王氏盯着那道刮痕。
“半圆横记为何会到药房窗纸上?”
赵先生没立刻答。他把药筛里的灰渣倒到白瓷碟里,用银签拨开。灰渣中夹出一粒小小黄蜡,蜡里压着青线。
“这是传话记。让收信的人认得来路。”
沈蘅君低头看着那粒蜡。
“收信的人不是映春。”
映春抬眼,指尖在被面上点了两下。
“小福。”
青黛替她说完,牙关咬得腮边鼓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