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拿小福母亲的药包逼他,让他照着这个半圆横记办事。办不好,断药。”
映春闭了闭眼,点头。
王氏转身走到门边,亲手把门拉开一条缝。
廊外几个药房旧人站得远远的,没人敢抬头。药味从屋里散出去,和傍晚的潮气混成一团。
王氏隔着门缝开口。
“药房今日谁守后窗?”
外头没人答。
青黛叉着腰走过去。
“夫人问话,不是让你们练闭气。谁守后窗,站出来。别等赵先生翻班册,翻出来就没这么客气了。”
一阵衣料窸窣,有个婆子在廊下跪了。她没进屋,只在门外磕头,声音压得发紧。
“夫人,奴婢没看见人。只听见窗外有人敲了两下,映春姑娘那时醒着,奴婢怕她咳出血,去端药......回来窗纸就破了。”
王氏问:
“为何不报?”
婆子把头埋得更低。
“药房出事,奴婢一家都在府里当差。奴婢怕......怕说了要连坐。”
青黛气笑了。
“怕连坐,所以让映春一个哑巴替你们顶着?算盘打得不错,赵先生听了都得给你让座。”
赵先生咳了一声。
“青黛姑娘,老奴不让。”
屋里紧绷的气被这句话割开一点,映春的手指松了松。
沈蘅君看向门外婆子。
“你没看见人,听见什么?”
婆子迟疑。
“听见......听见他说,药不等人。福小哥儿若误了,城南那包药就换成白灰。”
王氏的手按在门框上,指腹推过木纹,木屑扎进皮里,她也没收手。
“白灰?”
赵先生把药灰拨开,低声道:
“旧石灰窑白灰。”
沈蘅君心口那团线收紧了一寸。
旧石灰窑连着北铺、灰衣妇人、跛脚灰帽人。药房窗外的青褐衣小公公没有亲手进府,却把白灰、药包、半圆横记都压到小福身上。小福若只是拿药渣,风险还在药房;若他还去过东库,挑心案便回连上了。
她看向映春。
“小福后来去过哪里?”
映春闭着眼,手指在被面上摸索。青黛把炭条放进她掌心。
映春写了两个字。
东库。
屋内几人都没动。
王氏转过身,衣摆扫过门槛,发出很轻的声响。
“何时?”
映春写不出完整时辰。她指了指窗外,又指向桌上一只香灰盒。青黛忙取过香灰盒,映春用指甲在盒盖上刮了三下。
赵先生盯着那三道。
“三日前?”
映春点头。
沈蘅君把三日前的事往回倒。三日前,东库未开正门,添箱册朱砂小点在三日内新勾,猫洞木板旧补可伸手。小福若被逼去东库送防潮香灰,香灰便能遮盖旧灰、新泥、木板刮痕,也能把朱砂粉末带进去。
她问得更窄。
“他送的是药,还是灰?”
映春写。
灰。
青黛低声骂了句。
“防潮香灰。好家伙,香灰都混进东库了,咱们府这门槛是摆着给人练腿的?”
赵先生脸色也不好看。
“姑娘,若小福送过防潮香灰,添箱册朱砂新点的粉末可能被香灰遮过。东库核验时,需另刮一层。”
王氏立刻道:
“记入请验帖副条。”
沈蘅君摇头。
“先不写入正帖。”
王氏看她。
“为何?”
“正帖太满,外头会先断小福的路。”
沈蘅君把窗纸叠起,压进瓷盘。
“先记侯府内封,等大理寺验东库时,由赵先生当场提出刮灰。小福还在府里,或者还在对方手里,我们不能先把他写死。”
映春听到“小福”二字,手指抓住被面,喉间又涌出短促的哑声。
沈蘅君握住她的手腕,避开伤处。
“他若被逼做事,就不是弃子。能逼一次,就能逼第二次。我们要抢在第二次前找到人。”
王氏看着映春,过了片刻,向青黛吩咐。
“让人去城南浆洗处,接小福母亲。若人还在,就用侯府车从正街接,不避人。若人不在,问邻里今日何时走,谁带走。”
青黛应下,转身要走。
赵先生却在这时开口。
“夫人,外院马棚刚才来过口信,未敢惊扰。”
沈蘅君看向他。
赵先生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小纸,纸边沾着干泥。
“看马的小厮说,小福申末还在马棚喂草,酉初后没再见人。他床铺未动,衣箱里少了一件旧褂。”
青黛脚步停在门槛边。
“跑了?”
沈蘅君把纸接过来,指尖摸到泥里夹着药粉。
“不一定。”
跑的人会带钱,会拿干粮,会往小门走。小福母亲被药包拿捏,他若自行逃,第一处该去城南浆洗处。可他少了一件旧褂,床铺未动,说明走得急,也可能有人让他换衣。
她抬头。
“马棚到东库,要过哪条路?”
赵先生答得很快。
“过偏院夹道,再绕东廊。若不走东廊,可从马棚后头槐树根旁翻旧砖沟,通向外院柴门。”
青黛皱眉。
“他右袖上回就是柴门刮破的。”
映春忽然抬手,指向赵先生手里的纸,又指向药包。她的手悬在半空,撑不住,青黛赶忙托住。
“她要说药包。”
沈蘅君把旧药包拿到她面前。
映春摇头,手指在空药包的位置点了点,又在木板上写了一个字。
空。
赵先生转身就走。
王氏没有叫住他。屋里只剩灯芯烧断的轻响,映春闭着眼,呼吸薄得让人不敢大声。
沈蘅君坐回榻边,把被角给她压好。
“你今日说的,够了。”
映春睁开眼,泪从眼角往下淌。她抬手,在沈蘅君掌心写得很慢。
奴婢害了他。
沈蘅君看着掌心那几个歪字,伤口被她指尖划得发疼。她没有抽手。
“害他的是拿药包的人。”
映春还要写,沈蘅君按住她。
“你活着说出来,便是救人。”
青黛背过身去,拿袖子蹭了蹭鼻尖,又装作去拨灯芯。
“这灯真呛人。”
王氏站在门口,没拆穿她。她望着偏院昏下去的天色,脸上那点疲倦被门外的冷风吹开,露出定远侯夫人该有的硬。
过了约一盏茶,赵先生回来了。
他鞋底带着泥,手里托着一只空药包。药包被草根刮破,里头干干净净,封口黄蜡被人剥走,只剩半截青线卡在缝里。
赵先生把药包放到案上。
“马棚槐树根新翻过土。”
青黛的脸色沉下来。
“小福呢?”
赵先生摇头。
“人不见了。”
沈蘅君把空药包翻过来。药包背面被泥水泡软,仍能看出指甲刮过的半圈印子。
半圆横记缺了一角。
门外夜风卷进偏院,药房窗纸被吹得贴上破洞,又被吸开,发出一下一下的响。
赵先生压低声。
“姑娘,槐树根下还埋着一撮防潮香灰,灰里有东库旧木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