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一轮金乌将坠,一支扶灵队沿着官道缓缓前行,一行三人,并一口薄棺。
北风卷着粗粝的黄沙扑面而来,坐在马上的小娘子用白麻布紧紧捂住口鼻,行在最前方。
她以手遮额,眯眼望向不远处的城门,随即打马回身。
“约莫不到一里路了,今日能赶上入城,总算不用风餐露宿了!”
小娘子的声音脆如莺啼,听着也就十二三岁,一手把马系回板车上,对着棺旁立着的大汉叽叽喳喳。
大汉满脸虬髯,只着一身短打劲装,腰间绑着白麻带。
拉着棺材的板车上还坐着一个满头银丝披麻戴孝的老妪,手持一节灵幡。
一行人很快行至城下,小娘子抬头望向城楼上悬着的匾,“金城郡……钟忌,我们这是到哪了?”
“已入兰州地界,再过鄯州北上就到凉州了。”
钟忌扶着棺木的手微微收紧,自入了陇右道,这一路似乎都太过平稳了。
来不及多想,守城士兵已经在催促,钟忌从怀里拿出过所,递给城门口的界吏。
界吏扫了一眼车上的棺材和老妪,似是觉得晦气,摆摆手让他们赶紧走。
小娘子率先牵过马辔往城中走去,不想刚过百来步,身后便传来雷震般的马蹄声。
一匹高健的西凉大马被勒停在棺木旁,钟忌压下受惊的两匹驽马,不动声色地把棺木往道旁推。
坐在马上的男人手握马鞭,唇边带着一丝笑意,敲了敲棺木,“打开。”
离男人最近的小娘子立时抬头望向他,男人身着玄黑胡服,腰间革带紧束,似蕴藏着无尽的力量。
眼下夕阳西下,天边最后一丝余晖照在他脸上,眉高鼻挺,真是当得一句阴阳割昏晓。
看着眼前三人都无动作,李无晦握着腰间横刀,再度开口,“怎么,要我亲自开棺?”
钟忌最先反应过来,抱拳说道:“恐尸身异状,有碍观瞻。”
“中郎将让你开便开!哪来那么多话!”
李无晦身后的汉子打马上前。
马旁的的小娘子被喷了一脸热乎乎黏兮兮的马沫子,眉头一竖就要开口,被钟忌拦了一把,只得愤愤后退。
“军爷,棺材里的是我亲女,我男人早年行商死在了路上,女儿自小体弱多病,我变卖家产迁居蜀中,奈何天不假年,女儿早早便去了……”
坐在车后的老妪拭了拭泪,粗哑着声音继续说道:“我祖籍凉州,想让女儿落叶归根,便雇人一路北上扶棺还乡,我女儿毕竟是个女郎,死者为大,可否到僻静处开棺查看,给她留点最后的清净。”
李无晦朝后摆摆手,刚刚大声叫嚷的汉子立刻点人清街,不多时四周便空无一人、门窗紧闭。
看见老妪点头,钟忌上前缓缓掀开棺木,尚未入夜,天有微光。
没有意料之中的尸气。
李无晦自马上投去视线,只能看到棺中女子面上蒙着一层白纱,他利落地踩蹬下马,跨至棺前。
用横刀刀鞘挑开纱帛,这尸体倒似活人一般,眉目静好,唯面色青白,心脉已停,无有人气。
李无晦收回目光看向老妪,“过所上写明你们一行人自剑南道益州而来,一路北上少则两月,多则三月有余,此尸身为何不败?”
“我不忍见女儿尸身腐败,便找了蜀地的巫师求药,压于舌下可保尸身一年不腐。”
李无晦没再追问,在确认棺中的确是具尸体后,就提刀上马直往城外去了。
一直在他身后跟着的汉子随即也拍马而去,唯余扬起的尘土。
“呸呸呸……这兵痞子真讨嫌!”小娘子抹着脸上的灰回身盖好白绢,钟忌合上棺盖,牵马前往邸店。
这是钟忌第七次自山南借蜀道入陇右,大概也是最后一回,自三月前出荆山起,就没有回头的路了。
折腾半晌总算说服邸店老板把棺材抬进了屋内,之所以不入仓库,其实也是掌柜怕让其他客人行李沾了晦气。
奈何这老妪实在是给的多,足足一锭金子呢!
掌柜只能捏着鼻子让一行人把棺材抬入了老妪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