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晌午,东院里传出动静,宿醉的女郎顶着乱糟糟的乌发打开房门,迎着天光伸展酸痛的手臂。
日头高照,一下刺痛悬黎的眼睛,她抬手遮目。
院子里正撒泼打滚的小狼立时奔过来,亲昵地往她身上跳。
悬黎俯身抱起它,两手掂了掂,心里感叹这崽子长得可真快。
胡阿婆笑着探身进来,“女郎可有不适?灶上还温着甜汤,我给您端来吧。”
悬黎点头笑应,放下狼崽,进屋找了把篦子通发。
用过甜汤后,胡阿婆又带她去净房,里头正有一桶热气腾腾的浴汤。
女郎欢脱地褪去身上衣物,沉下身子泡了进去。
悬黎自修凝息诀起,常年待在寒凉之地,便是在寒潭中泡一整夜,也是家常便饭。
为了精进凝息诀,悬黎几乎不会多碰温热之物,现下沉在浴桶中,只觉浑身经络都舒展开。
上一次这般,已不知是多久之前,久到悬黎都记不清了。
这头悬黎正舒服地泡着热汤,那头李无恙早早就被喊起身扎马步。
凉州昼热夜寒,冬月夜长,清晨时分也还带着冷肃之气。
李无晦今日也没去赤水营,只专心盯着他扎马步。
李无恙欲哭无泪,自己就不该找那女郎搭话!
昨日被她折磨,今日又被兄长罚练,真是喝凉水都塞牙缝。
悬黎泡完,一身舒爽,起身披上里衣,走出净房。
胡阿婆见她出来,拿着一块巾帕给她拭发,一边感叹道。
“女郎头发长得可真好,乌黑柔顺,浓密如云。”
女郎透过铜镜看胡阿婆,喃喃道:“母亲也这么说过。”
胡阿婆带着一丝讶异,“女郎原是有家人的?”
悬黎此刻头发被握在阿婆手中,只轻嗯一声,有些出神似的。
胡阿婆看她兴致不高也不再多问,手头麻利地吸去发上水珠。
悬黎摆弄着梅花小屉,抽出一支素钗于手中把玩。
“阿婆,自丈夫死后,你思念过他吗?”
骤然听女郎这样问,胡阿婆怔了一下,片刻后温声开口。
“我十八便嫁给我家男人了,和他过了三十多载,不说大富大贵,倒也算平淡和乐。他是在沙场上战死的,我那时还在外做工,邻人上主家报信我才知他人没了。”
说到这她又缓了动作,继续开口。
“我膝下唯一儿,他当时随军去了南地,家中只我一人操持丧仪,当时忙得眼睛都发绿,直到棺材要入土时,我才恍若大梦初醒,一起走了三十多年的枕边人没了。”
她呼出一口浊气,“说出来也不怕女郎笑话,那还是我自女儿早夭后,第一次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什么好啊坏啊都丢了,心下只有一个念头,我男人死了,再也没人跟我拌嘴搭手了……”
“到如今,也才不过几载,我却想不起他的模样了,只依稀记得去认尸时,他裹在草席里僵冷的手,还有那一方低矮的坟包。”
悬黎听完良久无言,半晌小声开口:“那你怨过家中儿子吗?怨他不懂自己的哀痛,怨他又走了父亲的老路。”
“嗐,若不是唐军四处征战御敌,我们这些边陲小民早已流离失所,他老子是英勇战死的,他如今有抱负,我这做娘的还得夸他一句有血性,又不是他害死了老子,亲人之间有何好怨的。”
“亲人吗……”
女郎像是有些陌生地念出这两个字,她幼时也曾喊过长阳宫那位夫人母亲。
后来,悬黎却有些不理解这两个字了,长阳夫人对她来说,既不像“母”,也从未感受过“亲”。
悬黎出生那年,是荆山最冷的一个冬天。
长阳宫外的老梅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她是在梅花第二回落尽时降生的。
接生的嬷嬷说,这孩子不哭,睁着眼看人,看得人心里发毛。
长阳夫人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叶,“荆山悬黎,天下无双。他当年……是这么说的。”
那个“他”,是悬黎的父亲。
荆山百年来最耀眼的天才,二十七岁出山,然后,音信全无,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荆山派人找了三年,第五年,在祖庙里为他设了衣冠冢。
悬黎那时两岁,被母亲牵着跪在蒲团上,听那些听不懂的悼词。
她只记得母亲的手很凉,一直在抖。
她总是有许多的怨,还有许多的期望,沉重地压在兄长,特别是作为遗腹子降生的自己身上。
父亲出山音信全无,于是自出生起便成为少巫的悬黎绝不能踏出山门半步。
父亲是百年难遇的天才,于是悬黎要站得比他更高。
父亲是母亲的挚爱,于是悬黎要全盘承担母亲对父亲的爱与恨。
有时,悬黎也会想,这位从未谋面的父亲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后来,悬黎确实做到了,她展现出惊人的天资,成为了比父亲更蜚声的少巫,
“这才是天生的少巫。”
“大祭司之位,后继有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