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荆山上下，皆默认悬黎会成为新一任大祭司。

而大祭司之位，自父亲离世，也就是悬黎降生起，已空悬多年。

母亲却不高兴了。

悬黎越优秀，她越生出一种偏执的想法——是父亲的“死”，换来了悬黎的“生”。

他用他的命，给荆山换来了一块更好的玉。

她把这句话，亲口说给了悬黎听。

那天悬黎从祭坛下来，衣袍上还沾着香灰残屑。

母亲站在长阳宫的台阶上，居高临下看着自己的女儿。

“你父亲若在天有灵，看见你今日，想必也是欣慰的。”

悬黎没说话，等着那句“但是”。

母亲果然说了：“但是——我宁可你平庸些，换他活着回来。”

她说完就哭了，抱着悬黎，哭得像个孩子，悬黎一动不动地任她抱着，没有回抱，也没有推开。

她只觉得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比主持三天三夜的天祭还累。

此后，她几乎避开所有和母亲接触的场面，再不踏足长阳宫半步。

再后来，最后一次天祭，悬黎站在祭坛最高处，望着一望无际的荆山群峰。

风很大，吹得她衣袖翻飞，青铜杖上的铜铃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她忽然想起父亲——那个从未谋面的男人，当年是不是也站在这里，望着同一个方向，做了同样的决定？

山外确实很新鲜，悬黎觉得自己或许会某日死在山外。

从此以后，“芈悬黎”三个字在荆山的竹简上，只会多一行字——“贞观二年，悬黎出山，不知踪迹，生死未卜。”

就像她父亲一样。

在赤水营时，军中许多兵士总会念叨着回家和家书，宏藏寺里也有许多香客来为家人祈福安康。

住进李无晦的府邸后，他有一个闹腾有趣的弟弟，还有一对望他平安的耶娘。

就连身后的胡阿婆，也愿意放手让亲人翱翔于天际，纵使最后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所以，悬黎出山后更不懂母亲了，母亲真的希望自己降生吗？

若不爱她，何不当初将她丢进深潭溺死，悬黎也没那么想来到这个人间。

教她凝息诀的，是一个山外人，她误闯荆山，悬黎救她一命，她见悬黎体质异于常人，倾囊相授。

她只待了一个月，一则是她伤愈，二则是她已无技可教。

她走时告诉悬黎，凝息诀本就是楚人先祖所创，她意外习得，只通皮毛。

如今误打误撞把这失传的秘术又还给楚人，是上天的机缘。

悬黎当时很小，只问她缘是什么。

她笑着摸悬黎毛茸茸的头顶，说：“缘就是我入山等死之际你来给我送的一口水，也是我传给你的楚人遗术，若你我缘未尽，来日或可再相见。”

说罢她顺着悬黎指的路出了荆山。

原来世上的关系，除了“亲”和“家”，还有“缘”。

对于悬黎来说，“亲”和“家”都是无法选择的，而“缘”听起来却像是完全由自己掌控的关系。

有缘自会相见，无缘终将分离。

她想，她和自己的亲生母亲无缘，但她还未出过山，山外或许正有有缘人在等待她。

悬黎望着那条烂熟于心却从未踏足过的幽径，头一次生出了出山的想法。

长阳夫人或许能将初降世的雏鸟握于掌中，可待到她羽翼丰满、喙尖爪利时，还能用一座冰冷的囚笼困住她吗？

悬黎开始没日没夜地练凝息诀。

从起初的一个时辰，到一整日，乃至一旬。

每次悬黎更晚地从寒潭中出来时，她的爪牙都被磨砺得更加锋利，她所期望的自由也越来越近。

直到某一次，她在寒潭中心脉皆停，恍若死去。

母亲下在她体内的寻影蛊暴死。

数里外，长阳宫中的母亲发狂一般派人前往藏玉阁。

是兄长亲自把她从寒潭里捞了出来。

也是兄长最后替自己打圆场，说她体质特殊，蛊虫难活。

凝息诀的事被隐瞒了下来，可过后长阳夫人每旬都要在悬黎体内放入新的子蛊。

悬黎也再未用过凝息诀，直到天祭出山。

悬黎收回心神，听到了隔着几个院墙外李无恙撒泼耍赖的声音，还有李无晦语气中隐含的严肃和包容。

胡阿婆也擦干了她的长发，笑着对她说：“今个儿日头好，女郎也去外面晒晒发罢。”

悬黎又把那些陈年旧事抛在了脑后，含笑直往廊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