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事值得你这般不顾仪态?”
“祖……祖母,我疑心有人套过我的话了,这几日我夜夜惊梦,总想起地宫那个疯子……”
萧太后扶正少年玉冠,轻缓地抚了抚杨政道后背,冷静开口。
“莫慌,祖母在这,你慢慢说。”
他喉间滞涩片刻,压低声音道:“那日可敦召您和孙儿入帐,宴席散后,我回帐时帐内应有人在,可我至今仍想不起来那夜发生了什么……一整夜,我分明只饮了一盏酒,回帐之后的所有事却都记不清了。”
“且祖母您也知晓,我向来记事久,便是一月前的桩桩件件我也不曾忘记,如今离那夜宴席过去,还不到一旬……”
萧太后停下动作,严肃道:“既已过去这么久,你为何现下才说?”
杨政道扯出内衫袖袍,露出一块泅湿水痕。
“我昨夜惊醒,起身饮茶时碰倒了案上瓷瓶,那水里沾了异香,虽很快便散了,但我肯定在散宴那夜闻到过,好似就是在……可敦身边。”
说到这里,他不禁有些颤抖起来,拉住萧太后的衣袖。
“祖母,愍儿害怕……我不想当什么隋王,也不想复兴隋室,我只想活着,永远陪在祖母身旁尽孝。”
萧太后看着眼前肩膀塌下的少年,叹了口气,擦去他颊边的泪水,还是个半大孩子……
隋室覆灭时,连自己都被这乱世裹挟、几经波折,他不过一襁褓中的婴孩,又能做什么?
愍儿记忆力异于常人,这一路颠沛流离,那些胆战心惊的时刻怕是一辈子都忘不掉。
“罢了,便是被可敦得知了踪迹又如何,说不准那人早已亡故,往事随风,那些腌臜事和你无关,也和我无关,早该随着先帝入棺了。”
萧太后浸湿帕子,拧干后递给少年。
“在祖母身边想哭便哭罢,哭完把眼泪擦干,这一路都走到北地了,能多活一日都是上天恩赐。”
杨政道趴在萧太后膝头,只喉间不时溢出几声呜咽。
在这辽阔的草原上,对于他们这对傀儡一般的前朝祖孙,连放肆地哭泣也是奢望。
他是祖母养大的,这世间他唯有祖母能依靠,将来祖母老了,自己也必须成为祖母的依靠。
杨政道哭过一场,似把压在心头的事都哭散了,顿觉大脑清明不少,只依然记不起宴会那夜到底是谁进了自己的帐子。
或许真如祖母所言,地宫里的人早已死了,是了,像那般异人,注定是活不长的。
况且起乱时人人自危,谁还能长久去供养一个地宫里的疯子。
他又想起那人的模样,一头长发尽是污遭,遮挡住面容。
已瘦得不成人形,可堪形销骨立了,终年只着一件深衣,脏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这样一个看起来毫无还手之力的废人,却被两条粗重的乌金锁链单独囚在地宫之中。
锁链尽头的弯钉直穿过他后背的琵琶骨,将他牢牢钉死在这一方天地。
那是先帝生前营造的一处别宫,平地起高楼,可谓是穷奢极欲、富丽堂皇。
祖母和他被那时的造反豪强掳走,在那处别宫落脚了很长一段时日。
他知道,那起义军的军首想强占祖母,而自己是个碍眼的废物。
所以他和祖母被分开软禁,他住处偏僻,只有一个早年间便留守此处的瞎眼老仆。
那军首许是不想担残杀皇族的恶名,便只将自己放逐到祖母管不到的地方,时日一长,便也饿死了。
起初,他也会反抗,会害怕,会抱着祖母不撒手。
后来祖母告诉他,没什么比活下去更重要,只要别人没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那就是还能活。
杨政道告诉自己,还能活,他要比谁都能活。
那老仆从不发一言,但每日会扔给他一张剌嗓子的大面饼,仰仗着他,杨政道活了下来。
也是好奇跟着他,才看到了那永生难忘的景象。
杨政道所居偏院底下藏有一座大地宫,穿过长长的甬道,便是关押那人的大殿。
石板大门由铁水浇注,只在底下留了尺许大的小口。
他从不知,人发起狂来竟比野兽更悚人,千斤重的殿门被撞得森然作响。
年幼的杨政道趁老仆不在时,悄悄摸下去过一次,从那小口看到了殿内全貌。
四面高墙,坠下来的锁链铺满整个大殿,那人就在大殿中央立着,披着一身玄铁。
他吓得倒吸一口凉气,那人顷刻间便拖着锁链冲了过来,五指成爪,只差毫厘便能挖下他的眼珠。
身后是老仆在喘着粗气,他一把堵上小口,提着杨政道出了地宫。
老仆并未责骂杨政道,他只是停了杨政道三天的食水,让他没力气再去折腾。
也是后来,杨政道知道了老仆不责骂他的原因。
他根本就没有舌头。
他是一个被刺瞎双眼又挖了舌头的粗人,更不会写字。
所幸他还能听,杨政道试探着问过是否是先帝做的。
那老仆只比划了个数,他已在这座别宫待了二十余年,别的便不肯多言了。
后来突厥人进犯,昔年的隋朝和亲公主已成为突厥可敦,她强力施压起义军军首。
最终祖母和他被接入了北地,再未踏足过中原。
他以为是是亲人的可敦,实则也只把他和祖母当做复隋的幌子。
在北地日夜煎熬的寄人篱下,让他淡忘了那座别宫,和那个人。
直至那一场冲着他而来的酒宴,前尘尽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