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山的风很烈，吹得帐幕猎猎作响。

李靖大军凯旋的营地，不像凉州，倒像一座临时搭建的土城。

二月初八那场血战后，阴山南北的突厥势力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唐军的营帐和来回奔走的斥候。

当李无晦远远望见那面“李”字大旗时，赫连斐被绑在囚车内，一言不发。

悬黎坐于马上，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些迎出来的将领身上——有的年轻，有的老迈，有的浑身是血还没来得及换衣。

她瞥了赫连斐一眼，他没有看她，也没有看那些人，他只是直直地盯着前方那顶最大的帐篷。

自他得知义成公主的死讯，便一直是这幅模样。

李靖的庆功宴极为克制，他不喜浮华，帐中不过几案数张，烤全羊、马奶酒、干饼、盐渍野菜，外加几瓮凉州来的葡萄酿。

李靖坐主位，铠甲未卸，只摘了头盔。长发以木簪束起，几缕白发从鬓边垂落，衬得那张清瘦面孔越发冷峻。

“李公，瞧瞧是谁来了？”

苏定方还未掀开营帐，外头带着笑意的声音便传了进来。

李靖起身出帐，看见苏定方身后的玄黑身影。

他身量很高，肩背笔直，像一柄插在沙里的长槊。

李靖看清来人后开口说道：“早接到你来信了，比我预计得晚了一日。”

李无晦眉眼带笑，抱拳见礼，“恭贺将军又立了大功。”

他看向李无晦时，嘴角微微扬起，那种笑不是客套，是真高兴。

李靖伸手把他拉起来，上下打量了一眼：“瘦了，凉州的饭不好吃？”

李无晦还没答，李靖的目光已经越过他，落在悬黎身上，她没有下马，只是微微颔首，算是见礼。

李靖看了她一眼，又看向李无晦，眼里带着一点好奇，但没多问。

他只说了一句：“你的人？”

李无晦顿了顿：“是。”

李靖笑了，他没再追问，转向囚车：“这就是赫连斐？你想怎么处置他？”

苏定方掀开帘帐，三人入帐暂坐。

李无晦说：“此人与荆山有旧，暂时还不能杀。”

“荆山？”李靖挑了挑眉，看向帐门口的方向，女郎已经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

他没有再问，只说了一句：“人是你们抓的，处置权归你们。陛下那里，我会替你说话。”

李无晦垂首：“多谢将军。”

李靖摆摆手：“别谢我，你把仗打好了，比什么都强。”

他拍了拍李无晦的肩膀，力道不轻，“赶了这么久路，去歇着吧。”

李无晦退出帐外时，悬黎正站在火堆旁，低头看着火焰，他没有走过去，只是远远地站了一会儿。

李靖目送他离开，转头对苏定方笑道：“这孩子，像我。”

苏定方揶揄地回了一句：“我瞧他可比李公您稳当多了。”

李靖大笑，笑声传出帐外，在夜风里飘了很久。

李无晦接过侍从递来的大氅，披在悬黎肩头，“怎么不进帐？”

悬黎来阴山这一趟本是想找义成公主问昭恪的事，奈何还未到阴山，公主的死讯就传来了。

赫连斐她也审过了，连荆山都不知道，只知昭恪早年间曾仕隋，隋亡后被义成公主招揽至突厥。

悬黎觉得这个昭恪绝对不简单，可一时又找不出什么奇怪的地方，便在火堆旁坐了许久。

此刻听到李无晦的声音才回神，他说话不快，声线偏低，尾音有时会微微落下，不是柔声，是稳。

芈悬黎后来才知道，这种语调不是天生的——是在军营里练出来的。

大声会显得焦躁，太小声又压不住场，于是练成了这样，不急不徐，让人听着就安心。

悬黎不自觉凑近了些，回头看李无晦，笑眼弯弯，“自是等你。”

李无晦唇角勾起，揽着她往一处营帐走去，“让女郎久等，倒是我的错了。”

“既是你的错，你又当如何补偿我？”

还真会顺杆子往上爬。

李无晦掀开帘帐，轻笑着将悬黎轻轻推入帐中，“便罚我为女郎守夜，且安心睡罢。”

说完正要转身，不料悬黎拉住他的蹀躞带，力道很轻，李无晦还是顺着她往前走了几步。

“你也进来。”

李无晦眸光微暗，垂下眼睑，“女郎可知这话什么意思？”

悬黎不回话，只将人拉入帐中，帐内干净齐整，她满意地点头。

直把李无晦拉到床前，悬黎环视四周，从角落拖出一把胡椅。

“你就在这儿守夜，我要盯着你，以免你偷懒。”

李无晦失笑，他就知道这女郎是拿自己寻开心。

反正离天亮也没几个时辰了，他大马金刀坐在胡椅上，向悬黎招手，“过来，把发髻拆了。”

悬黎坐在胡床上俯身近前，李无晦动作熟练地解开发辫，以手作梳，轻柔地顺着女郎乌发。

悬黎忍不住打了个哈欠，解开外衫滚进被褥之中，沉沉睡去。

李无晦吹熄帐中大半灯盏，一手撑在案上，打量着悬黎静谧的睡颜，缓缓阖上双眼。

翌日，晴空雪霁，帐外时而传来人的交谈声。

李无晦面上还沾着未擦干的水珠，抬手掀帘入帐，不等天光渗入帐中，帐帘又严实遮下。

他俯身凑近床上鼓包，悬黎整个人闷在被褥中，呼吸匀称，只露出几缕柔顺黑发。

李无晦扯开一角被褥，顺着她的发丝，轻声唤酣睡女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