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郎转过身，将李无晦手心压在脸下，微蹭几下又睡过去。

李无晦轻笑，却并未放过贪睡的女郎，大手绕过她肩背，把人抱到膝上，扯过架子上的淡赭色外袍。

悬黎只阖着眸子埋进他肩头，两耳不闻窗外事，任由李无晦双手翻飞给自己扣紧系带。

直到临行时，坐于马上的悬黎才打着哈欠醒眼，她的马缰还握在李无晦手中，而李无晦正和塔楼上的李靖点头致意。

师徒二人此一别，又不知何时才能相见了。

李靖望着一行队伍远去的背影，视线渐渐聚焦于最前方的李无晦和他身旁的女郎，与一侧的苏定方对视，不禁会心一笑。

回程一路安稳，行至纳马驿时，李无晦下令暂作休整。

赫连斐的囚车拢着一层黑布，被人严加看守，忽而一道瘦弱身影自一旁冲出，手中还握着一柄锈刀，直直刺往囚车之中。

眼疾手快的安逸一把抓住这不知从何而来的少年，甩开锈刀。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莽？”

被抓住后领的少年奋力挣扎，口中怒号道：“放开我！我要杀了这个猪狗不如的畜生！”

李无晦摁住少年的肩膀，他霎时动弹不得，只嘴里还不断吐出污秽之语。

守车的兵士接到李无晦眼神，将囚车挪到不远处。

“你又是何人，胆敢妄杀要犯。”

李无晦低沉的声音响在耳边，那少年忽又双目猩红瞥向他，“没人比我更有资格杀了那个畜生。”

再问他却又不答了，只紧紧盯着赫连斐的方向，恨不得啖其血肉。

“咦？”

帐内传出女郎疑惑的声响，李无晦立时按着少年转身靠近营帐。

悬黎回头看到李无晦关切的眼神，微微摇头示意自己无事。

只见帐内角落处正躲着数十人，神色慌乱，皆为容貌昳丽的小少年，瞧着不过十岁出头。

已有人胆怯地发出了呜咽声，悬黎打量着这群少年，一时并未出声。

忽而一绿衣少年从人堆中抬起头看清悬黎面容，止住了眼泪。

“女郎……是那日在帐中给我们开铁笼的女郎！”

听到这话，悬黎才想起是在马鬃山顺手救了他们，恍然大悟道。

“原是你们，不过你们又是如何到这儿来了？”

起先开口的少年站起身，声线颤抖着缓缓道来。

那日他们尚有气力的纷纷往南跑，一路饮冰啃草，虽逃出了马鬃山，却是迷失了方向。

到纳马驿时，正见一伙褐衣束发的人，手握柴刀屠尽了驿内突厥兵，将财物洗劫一空，牵着马朝一个方向跑了。

良久，久到他们皆已在雪地中冻得手脚僵硬，才缓缓起身往纳马驿行去。

驿内一片狼藉，尸横遍地，他们早饿绿了眼，连火也没有，如野兽一般茹毛饮血。

前几日赫连斐携部经过这里时，他们正拖着尸体躲在不远处的雪洞中，若非大雪盖住了血痕，他们早已没了命。

曾经的突厥人只剩下几根碎骨，他们撑到现在已是强弩之末。

听完绿衣少年的话，帐内霎时一片死寂，只有被李无晦摁在手下的少年冷笑一声。

“那就是个畜生，这些突厥人都活该被扒皮抽筋。”

悬黎迈着步子靠近一脸不服的少年，饶有兴致地问道：“听起来你似乎很了解赫连斐？”

少年并不接话，冷哼一声扭开头。

“不妨说说你和他有何深仇大怨，我或可让你亲手杀了他。”

少年将信将疑抬起头，看了眼悬黎又瞟了眼身后的李无晦。

“看他做什么，赫连斐是我亲手抓的，他的命自然也是握在我手里。”

悬黎微抬下巴，李无晦会意，松开手下少年，抬步出帐。

少年在原地犹豫许久，还是拖着步子凑近悬黎耳旁。

悬黎眉目冷下来，唇间哼出一笑，原来先前抓濯雨是为了这个。

她从腰间扯下玉匕，塞进少年手中，“既他作了滔天大恶，何必这么轻易送他上西天，我倒有个法子，让他也尝尝你们先前的痛。”

少年望着悬黎唇边的笑，听完她的话，瞳孔微微放大，最终点头应下。

悬黎把濯雨唤进帐，点点身旁少年，“从今以后他就是你师弟了。”

说罢回过头问少年，“可有名讳？”

少年摇头，他自有记忆起便被掳到了突厥，突厥人给他起了个胡名，他不喜欢，便当无名了。

悬黎微点额侧，沉吟片刻，“那便跟着你师姐濯雨起字罢，踏雪如何？”

少年在口中咀嚼过这二字，把过去的风雪都踏在脚下，他要更主动、更决绝地走向前路。

他俯身给悬黎行了大礼，将额头压在玉匕之上，“踏雪拜谢师傅赐名。”

濯雨看着踏雪手中玉匕，不禁牙痒痒，少主连这个都送出去了？

悬黎抬手，踏雪起身后又谦逊地向濯雨见礼，丝毫看不出先前那副恨天恨地的模样。

“往后还劳师姐多加照应。”

濯雨只能气呼呼地领着人出帐，一路叽叽喳喳给他说着规矩。

片刻后，李无晦看见悬黎出帐上马，往不远处赫连斐囚车处行去。

风吹起她的头发，她没戴帷帽，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眯着眼，看着远处的河面。

他在马上转过身，朝前走了。

队伍重新整好，那群衣衫褴褛的小少年跟着赤水军将士，沿着河西的官道，向南往凉州方向行进。

身后，黄河的水声渐渐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