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延海的风从西边来,裹着沙。
芈瑱到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湖面上的风很大,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腰间那枚少祝的玉牌偶尔被风掀起,露出底下系着的旧穗子——是悬黎小时候编的,歪歪扭扭,但他一直没换。
他沿着湖畔走了很远,芦苇丛在他身边沙沙地响,水里偶尔有鱼跃出,溅起一小片水花。
他没有撑伞,江南带来的油纸伞,在河西的风里撑不住。
日光晒在他的脸上,把他原本就淡的肤色衬得近乎透明,荆山的人,都不太经晒。
数日前,一封信自西而来,信中只写了沙州二字,是大长老的亲笔信,能让他出手必是有要事,所以芈瑱才动身西行了。
他摸到腰间玉牌下的穗子,想起那张小巧灵动的脸,又想起安逸的话,气得一手挥开袖袍。
身后传来一道瞿烁的朗笑,声如洪钟,“少祝这是对着谁撒气?”
昭华不知何时来的,正坐在湖边一块大石上,面前铺着一块旧帛,帛上摆着几枚蓍草。
他没有看芈瑱,目光落在远处的湖面上。
芈瑱回头,在他身前几步外站定。
“大长老。”
昭华抬起手,指了指对面那块石头:“坐。”
芈瑱走过去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块石头、几枚蓍草,和一整个五月居延海的风。
“你来晚了,老夫在沙州都等不及了,”昭华话锋一转,“可你还是来了。”
“长老相召,不敢不来。”
昭华终于转过头来看他,那双眼睛浑浊却不昏聩,像深潭底下的暗流,表面平静,底下涌着旁人看不清的东西。
他看了芈瑱一会儿,忽然笑了:“你瘦了。”
芈瑱没有接话,昭华又问:“悬黎找到了吗?”
“没有,但已知晓她的踪迹,她在凉州出现过,和李氏的人在一起。”
“李无晦。”
芈瑱微怔:“长老知道?”
昭华把蓍草收起来,装进一只旧锦囊,系回腰间,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
他站得很稳,不像一个常年云游的老人,倒像一棵扎在沙地里的胡杨。
“悬黎的事,先放一放。”
芈瑱皱眉:“长老——”
昭华递给他一张旧帛,“你来看。”
芈瑱走过去,低头看向帛上已用炭笔写下的一行字,是昭华解出的卜辞。
“山骨摧而河目瞽,魂寄于北,非人非鬼。”
“山骨”指山的主峰,“摧”是崩塌;“河目”则为水眼——泉源、湖泊的出水口,“瞽”是失明。
山崩水涸,万物失序。
而“魂寄于北”,指向北方贺兰山。
“非人非鬼”——不是人,也不是鬼,那是被困于生死之间的东西。
芈瑱盯着这行字,眉心紧锁。
昭华面朝北方笃定地说道,“贺兰山,有大凶现世。”
“过往再现,沉冤昭雪。”昭华顿了顿,“卦象只能看到这些,至于什么样的过往,什么样的沉冤,我也看不清。”
芈瑱沉默片刻:“谁的过往?谁的沉冤?”
他望着远处的湖面,暮色正从水天相接处漫上来。
那卦象他已经拆了无数遍,“山骨摧”指向贺兰山,“魂寄于北”也指向贺兰山,再往深处推,便一片模糊,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挡着,不让他看。
“有人的命格,不在卦中。”他说。
芈瑱抬眼看他。
昭华没有解释,只是把那卷帛书递给他:“你收着,到了贺兰山,也许就懂了。”
芈瑱接过帛书,没有展开,他低头看着露出来的那行字——非人非鬼。
十七年前,父亲出山一去不返,荆山说他死了,他没有信。
数年来,他多次前往前朝先帝的亡骨处,可都一无所获,他也曾向大长老求过卦,当时的卦面上便有“非人非鬼”四字。
可是“非人非鬼”——那到底是什么?
他攥紧帛书,指节泛白。
“大长老,”他说,“我父亲……”
“卦上看不到他。”昭华说。
芈瑱没有再问,昭华在湖边站了很久,久到居延海的水波从绯红变成墨蓝,久到第一颗星从水天相接处浮上来。
他站在这水天苍茫之间,眼前却全是贺兰山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