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凶的卦，我见过很多，”他说，“但这次不一样。”

昭华的声音低下去，“天亮的时候，也许就要到了。”

他转身离开。

芈瑱站在原地，攥着帛书，望着北方。贺兰山的方向，夜色如墨，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里有他要找的答案，也许是他找了十七年的答案。

风从贺兰山方向来，穿过居延海，吹动他的衣袍，像一声极轻极长的叹息。

含风见大长老走远了才上前，递上一张信纸。

“瞰雾传来的，少巫已回凉州了。”

芈瑱接过信纸展开，头也不抬地吩咐道：“让瞰雾看好她，不许她进贺兰山。”

“是。”

含风拿着回信绑到一只鹘鸟的腿上，目光锐利的飞鹘抻了抻翅膀，往高处飞去。

–

凉州城，东大街上。

花门楼的灯火，到二更天才真正亮起来，瞰雾已经喝了三轮了。

她今日易容成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郎，眉眼生得风流，薄唇微翘，笑起来像只偷了腥的猫。

鸦青色的袍子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领口大敞，露出一截锁骨——那锁骨的形状也是她重新捏过的，线条利落，像刀裁出来的。

她歪在胡床上，一只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捏着酒杯，酒液从杯口溢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淌，她也懒得擦。

“倒酒。”她对身边的侍应说。

侍应正要倒，她忽然笑起来，伸手按住酒壶：“算了，不喝了，喝多了，这张脸要垮。”

说着便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骨相还在，没有变形，她便又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喝完把杯子往桌上一搁，整个人往后一仰，陷进胡床的靠垫里。

她耳朵微动，抬眼往窗外瞧去，瞥见了一个人。

濯雨正百无聊赖地逛着路边小摊，少主这几日把踏雪拉走了，神神秘秘的，不知在弄些什么。

总之，在进贺兰山之前她都没事儿干了。

忽而一阵微弱的气流划过她额角，她放下手中的糖画，脚步拐了个弯儿，朝花门楼一旁的巷子去了。

她步伐轻巧地往巷子深处走去，身后传来节奏不均的点地声，她装作不知引着人往更里头去。

还有一个转角便要至尽头时，她加快步伐闪身而入，身后人果不其然也跟了上来。

濯雨回身刺出一刀，却被来人轻松挡下，她一双手也被来人捏在掌中，不得动弹。

忽的，濯雨闻到一股甜腻的酒气，打眼一看，竟是个老熟人。

她松下一身气力，任短刀落到二人脚边，往后倚靠在墙面上。

“瞰雾，你闲得慌吧？”

一身花哨长袍的瞰雾松开手上禁锢，捡起地上的短刀，笑着揽过濯雨的肩往巷外走。

“倒不知凉州也颇有一番意趣，我还道这黄沙漫天的世界如何能留住水一般的少巫，看来未曾亲眼领略过的逸景还有颇多。”

濯雨嫌弃地推开这个醉鬼，横了她一眼，“我看你是只喜欢领略美酒佳肴和可心人儿吧……”

瞰雾诶了一声，“此言差矣，这些可都是风景啊。”

濯雨不跟她一般计较，加快步子便要回府，不料瞰雾又强行拖着她往花门楼去。

“跑这么快作甚，这花门楼我看比起京洛一带的酒楼也不差，尤其是那琉璃穹顶，殊异非常。”

她不提便罢，一提起这个濯雨就来气，可又挣不脱瞰雾的魔爪，最终被她强行半拖半拉带进了花门楼。

楼内嘈杂，瞰雾带着人直上二楼雅间，门一合上立刻便遮住了外头的狂蜂浪蝶，皆是冲着瞰雾来的。

濯雨抖开她的手，扫了眼支着一身醉骨的人，啧了一声，真是走到哪惹到哪的天字级麻烦人物。

瞰雾瞧也不瞧她的白眼，直把下巴搁在她肩上，眼睛半睁半闭，睫毛在眼下投了一片扇形的阴影。

濯雨能闻到她身上的酒气，混着一种说不清的香——不是脂粉，是骨子里渗出来的，像某种花的味道，隔了很远，若有若无。

“濯雨，”瞰雾闭着眼，声音懒洋洋的，“你知不知道，我今日扮的是谁？”

“不知道。”

“是我自己，”她睁开眼，眼神迷离，又认真，“我扮了好多好多年，都快忘了自己长什么样了。”

瞰雾从她肩上抬起头，看着她的脸，忽然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脸颊：“忽然发现你这张脸也不错，给我如何？”

濯雨白了她一眼，打下她的手，一心一意地剥着案上的干果往嘴里扔。

“少打我的主意，赶明儿我还有要事。”

瞰雾忽然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出来了，拿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还是你有意思，比含风那个臭石头不知好多少倍，跟姐姐说说，又有何要事？”

“就是去贺兰山跑一趟罢了，”濯雨手一顿，“含风跟着少祝一起走了？”

肩上的人却并未回话，濯雨侧头看去，人已睡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