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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悬……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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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空旷的雪原上,终是有人踩进了提前编织的罗网里。

狼群闹出的巨大响动直直震到山北地下的雪洞,昭恪拢着披风探出身。

在离开前,他又回身行至棺前,一只蛊虫顺着他手心钻进棺内。

昭恪久久盯着棺旁牵引出的乌金铁索,这一梦可真够长的,也该醒了。

昭恪拉紧披风,小心翼翼地探看周遭情形,雪粒子砸下,无需伸手拂过,便已融在面上。

他望着前方死寂的雪原,眉头紧锁,总觉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盯着自己。

在马上要踏进雪原时,他又如鹞子一般猛地转身往密林方向奔去。

悬黎飞身掠出时,千金裘从肩上滑落,濯雨一把接住,跟在她身后。

昭恪在前面跑得不快,但十分狡猾,像一条在雪地里游走的蛇。

忽而一道青影闯进昭恪的余光,他险险侧头避过,抬眼望去,正是他先前被抢走的青铜杖,如今钉在雪地里发出嗡嗡铮鸣,挡住他的去路。

悬黎没给他喘息的机会,一手掐住他的喉咙,把他抵在雪壁上,手下的力气不轻不重——刚好让他喘不上气,又不让他晕过去。

“昭恪?”她问。

昭恪的嘴角慢慢扯出一个笑,那笑容让人想起干涸的河床,了无生气。

他盯着她的脸,从眉骨看到下颌。

“你长得……”他开口挤出一丝笑,声音沙哑,像干裂的枯木被踩碎,“真是像极了他……”

悬黎的瞳孔微缩,她的力气加大了一分。

昭恪脸上的笑没有消失,反而更深了,深到让人心里发毛。

“你我今日,”他从嗓子里挤出几个字,“都要为他人殉葬。”

李无晦最先察觉到不对,他握紧横刀 目光越过雪丘。

一具尸体正在动,某种由内而外的震颤,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它体内苏醒,撑开他每一寸肌肉、每一根骨骼,把它从死亡的躯壳里硬生生拽回来。

赫连斐的尸体从雪地上站起来,他的关节朝不可能的方向扭转,发出骨碎般的脆响,头颅低垂,四肢以诡异的姿态支撑着身体。

那些嵌在皮肉里的铁痂正在蔓延,黑色的纹路从伤口处朝外扩散,爬满整张脸,像无数条细小的蛇在他皮肤下游走。

李无晦横刀出鞘,刀刃映着雪光,冷白如月。

“退后。”他对身后人说,没有回头。

“是赫连斐,怎么会?他分明被我亲手杀了……”

踏雪惊疑地盯着那具行尸,濯雨落在他身边,带着他窜上树,“是蛊,昭恪定然在他体内种了别的蛊,身死蛊醒,才让他的尸身动起来了。”

李无晦朝那具异尸走去,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极稳,靴底踩在冻硬的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异尸抬起头,那是一张不属于活人的脸,眼眶深陷,瞳孔散开,像两潭死水。

但它看见了他——不,是嗅到了他,活物的气息,温热的气息。

它发出第一声嘶吼,干涩的像是从破碎的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

它朝他冲来,速度极快,远超活人极限。

李无晦侧身避开它的扑击,横刀顺势划出,刀锋掠过它的肋侧,切开铁痂,刺入皮肉。

黑色黏稠的血,带着腐臭的气息。

异尸扭曲,手臂横扫过来,力道大得惊人。

李无晦举刀格挡,刀身被撞弯,他整个人向后滑出数步,靴底在雪地上犁出两道深沟。

异尸又扑来了,这一次李无晦在扑来的瞬间从它臂下钻过,横刀自下而上撩起,刀锋切入它的腋窝,从肩胛处透出。

异尸的右臂耷拉下去,只剩一层皮肉连着。

左臂又扫来了,李无晦来不及拔刀,松开刀柄侧头,那只拳头擦着他的耳廓飞过,带起的劲风刮得他脸颊生疼。

他顺势抓住那只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臂,借力翻身,跃上异尸肩背,双腿夹紧它的脖颈,从腰间拔出短匕,朝它的颈侧狠狠扎入。

匕首没至刀柄,异尸踉跄几步,伸手去抓他,被他闪开。

李无晦落地,重新拔出横刀,异尸歪着头,颈侧插着那把匕首,黑色的血顺着刀刃往下淌。

它扑向旁边,朝着踏雪的方向。

李无晦横刀脱手掷出,刀锋没入异尸的膝弯,它单膝跪倒,向前翻滚,爬起来继续跑。

身后人已追至身侧,拔出插在它膝弯的横刀,侧身挥斩,刀锋划过它的另一条腿,肌腱断裂,异尸轰然倒地。

李无晦站在它身侧,横刀低垂,刀尖抵住它的后颈。

风从贺兰山深处灌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也吹不散他身上那股从战场里带出来的、属于生者的悍烈之气。

悬黎听见了李无晦那边传来兵戈相向的声音。

金属碰撞,铁器刺入血肉,沉闷的撞击,还有某种不属于任何兵器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蠕动的声音。

悬黎远远看着,收回目光,“这便是你的底牌?”

昭恪喉头涌上一股血气,“不知他,还能不能认出你是谁……”

“你到底在说谁?”

悬黎的声音冷下来,她已经不耐到了极点,手指收紧。

昭恪的笑僵在脸上,他的目光越过她的肩头,落在她身后的雪原上,眼睛里映出一种近乎虔诚的狂喜。

雪原上,一个身影正朝这边走来。

那个身影不像人,他太瘦了,瘦到只剩骨架撑着破布般的皮肉,衣衫褴褛,像在地底埋了许多年。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不稳,像刚学会走路的婴孩,又像一个太久没有站立的人,正在重新学习如何控制自己的四肢。

半个时辰前,埋在雪洞最深处冻土里的棺木发出一声闷响。

四条乌金铁索从口中伸延出来,蛇一样游向四壁,被铁水浇筑在石壁深处,焊成这座雪洞的筋骨。

棺材里的人已经很久没有动过了,久到他发肤表面覆上一层灰白色的霜,像壳一样把他封在这具薄棺里。

他在做梦,梦中是一条没有尽头的甬道,灰蒙蒙的,看不清尽头,也看不清来路。

他在这条甬道里走了很久,久到他忘了自己是谁,忘了为什么在这里,只记得要走,一直走,不能停。

昭恪注入的蛊虫像一滴墨落入清水,那蛊虫沿着铁索爬进来,钻进他的耳孔,细如发丝的触角探入脑髓最深处,甬道忽然碎裂。

他醒了,四肢、躯干、每一块肌肉、每一寸骨骼,在地底深处蛰伏多年的身体忽然被唤醒了,像一头冬眠太久的兽,在惊蛰的第一声雷里睁开眼。

他动了一下,手腕上的铁索绷紧,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那声音在封闭的雪洞里来回震荡,像某种古老巨兽的喘息。

他又动了一下,棺材盖向上凸起——很轻微的弧度,但足够了。

铁水浇筑的锁链绷成直线,石壁上的裂纹像蛛网般朝四周蔓延。

然后是第三下,棺盖飞了,撞上洞顶的石壁,整座雪洞都在震颤。

他从棺材里站起来,焊在石壁里的铁索被生生拔了出来,每根铁索末端都连着一大块参差不齐的岩石。

他站在棺材边缘低垂着头,灰白色的矿物壳覆满全身,看不清五官,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那道缝隙里透出微弱的光,像是磷火。

铁索拖在地上,哗啦哗啦,他迈出第二步,走向雪洞外——那里有光,有风,有活物的气息。

他不懂这些是什么,只知道这是活的,动的,可杀的。

他的意识尚未清醒,现在存在的只是一具被封存多年的杀器。

山内行动的走兽纷纷四处逃窜,它们身后是一尊见者皆杀的煞神。

他走入雪原,像一具从地狱深处爬上来的恶鬼,拖着铁索,游荡于人间。

他的目光落在一处,那里有一道身影,青色深衣,身形纤细。

他朝那个方向走去,整座山脉都屏住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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