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表情,没有声音,只有那道从缝隙里透出的光,落在她脸上,冷得像地底的冰。
悬黎认不出那是谁,她只是被那双眼睛镇住了,像被蛇盯住的雀鸟。
她抽出深埋于冻土中的青铜杖,狠狠贯穿过昭恪的肩胛,把人钉死在原地。
几息间,那人已快行至眼前,不远处的钟忌和濯雨嗅到不寻常的气息,飞身赶来。
离得最近的李无晦横刀出鞘,挡在悬黎面前,迎上那个身影。
横刀劈下,那人没有躲,刀锋砍在它肩上,铁索架住,火花四溅,那人仍往前走,横刀卡在铁索与骨骼之间,拔不出来。
那人抬手,一掌袭向李无晦脑后,动作快得惊人,不过瞬息间,李无晦后脊便露出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
悬黎目光里是李无晦颈侧那道翻卷的伤口——从耳后一直划到锁骨,皮肉翻开,露出底下暗红的肌肉,血顺着衣领往下淌,在雪地上洇开,触目惊心。
她的瞳孔猛地一缩,瓷白的脸上第一次出现裂痕,不是恐惧,是某种更深处的、封存已久的东西被砸开了。
她接住倒下的李无晦,捂住他的伤口,体内那团燥火翻来覆去。
那人继续朝悬黎走来,悬黎把李无晦推向赶来的钟忌,冷声吩咐道:“给他止血。”
“少主!”濯雨急急喊住她,直觉告诉她,眼前这个不人不鬼的东西绝非善类,可她劝不住少主。
悬黎头也不回,迎上来人的掌风,她脑子里那根绷紧的弦早在看到汩汩鲜血时便断了。
体内的天女蚕也躁动起来,悬黎把先前柯四娘的话完全抛诸脑后,手下凝霜,如同冰刃的指尖刺进来人的铁臂。
来人喉间发出一声痛嘶,挥手便是一道劲拳。
被钉在雪里的昭恪止不住地发出桀桀怪笑,“应钟,血亲相杀的滋味如何?哈哈哈……死到临头倒叫我看了一场好戏!”
钟忌听到这话,手下动作一顿,猛地抬头看向蓬头散发、几乎辨不出人样的男人。
“少主,停手,你不是他的对手!”
此时的悬黎已经听不到耳边的声音了,濯雨他们也插不进去,只能在旁边干着急。
天女蚕还在她体内不断地躁动,悬黎鼻下流出一道血痕,她一指抹过,旋身拔出昭恪肩上的青铜杖。
杖身长二尺有余,通体青黑,杖首铸成蟠螭形,螭口衔着一枚铜环,环上系着旧穗子。
悬黎单臂挥起,指向应钟,“再来。”
应钟听不懂,他只能感知到眼前这个活物格外难杀。
应钟又一击落在悬黎身侧三尺处,铁索扫过雪地,犁出一道深沟,碎石飞溅。
天女蚕在悬黎体内彻底醒来,悬黎那双墨色的眼瞳里冷意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不顾一切的炽烈。
青铜杖自下而上撩起,杖首的螭口咬住铁索,铜环撞击杖身,发出一声清越的脆响。
铁索缠上杖身,她手腕一拧,借力旋身,杖尾扫向应钟肋侧,正中他的腰腹,闷响如击败革,他纹丝不动。
悬黎反手横挥,击向他的膝弯。
应钟终于动了,侧身避开杖击,那只覆着灰白色矿壳的手朝她抓来。
杖身抵住他的胸膛,他低头看着那根青铜杖,像是第一次看见它。
他的手握住杖身,缓缓用力,青铜在掌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悬黎死死握着杖柄,指节泛白,虎口崩裂,血顺着杖身往下淌。
李无晦摁住颈后的血口,费力地用横刀撑起半个身子,喊着出手狠戾的女郎,“黎娘!”
悬黎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知道对面这个人是谁,只知道他要杀她,而她不能死。
应钟的手握在杖身中段,悬黎的手握在杖尾,两人的血顺着同一根青铜杖往下淌,在杖身的蟠螭纹路里汇合。
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在他的意识深处动了一下,像冰层下的鱼,在深冬的河底摆了一下尾。
但他没有松手,他的身体比他更早做出反应,那只手缓缓抬起,连带着青铜杖,连带着杖那头的悬黎。
她几乎被提了起来,双脚离地,杖身抵着她的胸口,像一柄无形的长矛把她钉在虚空之中。
天女蚕在她体内嘶鸣,悬黎瞳孔急骤收缩,手下一松,她的身体从半空中坠落,落地时膝盖撞上冻硬的雪地。
她赤手空拳扑向应钟,眼睫覆霜,几乎凝滞了浑身的血气,十指成爪,指甲划过他颈侧的矿壳,留下一道渗血的白痕。
应钟吃痛,抬手一掌拍在她肩上,她飞出去,撞上雪丘,瞬息间便从雪堆里爬出来,嘴角溢血,继续朝他冲过去。
挡在悬黎身前的钟忌被应钟手里的铁索甩开,吐出一口鲜血。
应钟的第三击落了空,她太快了,快得不像一个受了伤的人,快得不像一个活人,像一支离弦的箭,像一把出鞘的刀。
悬黎抡起青铜杖,每一击都带着劲风,不远处的三人根本无法近身。
刺耳的金戈铮鸣声随着北风传出很远,方圆数十里的飞鸟走兽皆向山林深处逃窜。
不堪重负的青铜杖终是沿着裂隙碎在雪地里,她顾不上去捡,赤手空拳朝应钟挥去。
山魈在远处嘶吼,铁链绷成直线,它挣不开,只能用爪子刨地,刨得雪地上全是血痕。
应钟布满血痕的手掐住悬黎的脖颈,把人狠狠掼倒在地。
悬黎瞳眸彻底覆上一层白霜,她闷哼一声,双手掐紧他的手腕,指甲嵌进他腕间的矿壳里,血从指甲缝渗出,滴在雪地上。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我不会死在这里……我会活着……我会好好活着……”
空中降下纷扬的雪粒子,落到悬黎身上便凝成霜,她喉间涌上血意,眼前一片混沌。
应钟摸到一把短匕,扬起手悬在悬黎眉间,冲上前的濯雨和踏雪被他一手甩开。
千钧一发之际,远处传来呼喊声。
“悬黎——”
那是芈瑱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嘶哑的,变了调的,像一个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不是喊悬黎,是喊给那个人听,手中悬刃的应钟迟缓地歪了歪头。
“悬……黎……”
应钟一字一顿地艰难念出这个名字,他费力地摆摆头,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悬黎”二字,直到能够顺畅地说出口。
那道缝隙里的光落在悬黎脸上,他的手停在半空中,僵在那里,像一柄被人握住手腕的刀。
缝隙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像一面尘封多年的镜子被人拭去一角,露出底下模糊的身影——一张脸,青色深衣,纤细的眉目。
不是认出了女儿,是看见了一张脸。
一张曾经对他说“我等你”的脸,一张他在无数个不见天日的黑夜里,用指尖在石壁上反复描摹的脸。
应钟的意识没有醒,但他的手已经醒了,它缓缓松开掐在她脖间的手,朝她的脸伸去。
那只手停在她面前一寸处,悬着,颤抖着,没有落下。
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像隔着一整个破碎的人间。
它缓缓落下,落在她肩头,轻得像一片落叶,轻得不像一具刚从地狱爬出来的躯壳会有的力道。
雪原上风停了,悬黎倒在雪地里,千金裘散落在身旁,沾满雪和血。
应钟跪在她身侧,一动不动,像一尊覆了霜的石像。
天女蚕在悬黎体内渐渐沉寂,霜雪化去,她双唇翕动,血止不住地涌出来,视界里唯余一望无际的白和刺目的红。
她眨了眨干涩的眸子,侧头望向不远处奔来的熟悉身影。
“阿兄……”
随即便阖上了双目,宛若一尊碎瓷裂在冰天雪地里。
雪地上,横刀、青铜杖、铁索、血,还有两行脚印,一行深,一行浅,从雪洞一直延伸到雪原深处,延伸到悬黎脚边。
这场做了十七年的梦,终是走到了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