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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悬……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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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表情,没有声音,只有那道从缝隙里透出的光,落在她脸上,冷得像地底的冰。

悬黎认不出那是谁,她只是被那双眼睛镇住了,像被蛇盯住的雀鸟。

她抽出深埋于冻土中的青铜杖,狠狠贯穿过昭恪的肩胛,把人钉死在原地。

几息间,那人已快行至眼前,不远处的钟忌和濯雨嗅到不寻常的气息,飞身赶来。

离得最近的李无晦横刀出鞘,挡在悬黎面前,迎上那个身影。

横刀劈下,那人没有躲,刀锋砍在它肩上,铁索架住,火花四溅,那人仍往前走,横刀卡在铁索与骨骼之间,拔不出来。

那人抬手,一掌袭向李无晦脑后,动作快得惊人,不过瞬息间,李无晦后脊便露出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

悬黎目光里是李无晦颈侧那道翻卷的伤口——从耳后一直划到锁骨,皮肉翻开,露出底下暗红的肌肉,血顺着衣领往下淌,在雪地上洇开,触目惊心。

她的瞳孔猛地一缩,瓷白的脸上第一次出现裂痕,不是恐惧,是某种更深处的、封存已久的东西被砸开了。

她接住倒下的李无晦,捂住他的伤口,体内那团燥火翻来覆去。

那人继续朝悬黎走来,悬黎把李无晦推向赶来的钟忌,冷声吩咐道:“给他止血。”

“少主!”濯雨急急喊住她,直觉告诉她,眼前这个不人不鬼的东西绝非善类,可她劝不住少主。

悬黎头也不回,迎上来人的掌风,她脑子里那根绷紧的弦早在看到汩汩鲜血时便断了。

体内的天女蚕也躁动起来,悬黎把先前柯四娘的话完全抛诸脑后,手下凝霜,如同冰刃的指尖刺进来人的铁臂。

来人喉间发出一声痛嘶,挥手便是一道劲拳。

被钉在雪里的昭恪止不住地发出桀桀怪笑,“应钟,血亲相杀的滋味如何?哈哈哈……死到临头倒叫我看了一场好戏!”

钟忌听到这话,手下动作一顿,猛地抬头看向蓬头散发、几乎辨不出人样的男人。

“少主,停手,你不是他的对手!”

此时的悬黎已经听不到耳边的声音了,濯雨他们也插不进去,只能在旁边干着急。

天女蚕还在她体内不断地躁动,悬黎鼻下流出一道血痕,她一指抹过,旋身拔出昭恪肩上的青铜杖。

杖身长二尺有余,通体青黑,杖首铸成蟠螭形,螭口衔着一枚铜环,环上系着旧穗子。

悬黎单臂挥起,指向应钟,“再来。”

应钟听不懂,他只能感知到眼前这个活物格外难杀。

应钟又一击落在悬黎身侧三尺处,铁索扫过雪地,犁出一道深沟,碎石飞溅。

天女蚕在悬黎体内彻底醒来,悬黎那双墨色的眼瞳里冷意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不顾一切的炽烈。

青铜杖自下而上撩起,杖首的螭口咬住铁索,铜环撞击杖身,发出一声清越的脆响。

铁索缠上杖身,她手腕一拧,借力旋身,杖尾扫向应钟肋侧,正中他的腰腹,闷响如击败革,他纹丝不动。

悬黎反手横挥,击向他的膝弯。

应钟终于动了,侧身避开杖击,那只覆着灰白色矿壳的手朝她抓来。

杖身抵住他的胸膛,他低头看着那根青铜杖,像是第一次看见它。

他的手握住杖身,缓缓用力,青铜在掌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悬黎死死握着杖柄,指节泛白,虎口崩裂,血顺着杖身往下淌。

李无晦摁住颈后的血口,费力地用横刀撑起半个身子,喊着出手狠戾的女郎,“黎娘!”

悬黎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知道对面这个人是谁,只知道他要杀她,而她不能死。

应钟的手握在杖身中段,悬黎的手握在杖尾,两人的血顺着同一根青铜杖往下淌,在杖身的蟠螭纹路里汇合。

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在他的意识深处动了一下,像冰层下的鱼,在深冬的河底摆了一下尾。

但他没有松手,他的身体比他更早做出反应,那只手缓缓抬起,连带着青铜杖,连带着杖那头的悬黎。

她几乎被提了起来,双脚离地,杖身抵着她的胸口,像一柄无形的长矛把她钉在虚空之中。

天女蚕在她体内嘶鸣,悬黎瞳孔急骤收缩,手下一松,她的身体从半空中坠落,落地时膝盖撞上冻硬的雪地。

她赤手空拳扑向应钟,眼睫覆霜,几乎凝滞了浑身的血气,十指成爪,指甲划过他颈侧的矿壳,留下一道渗血的白痕。

应钟吃痛,抬手一掌拍在她肩上,她飞出去,撞上雪丘,瞬息间便从雪堆里爬出来,嘴角溢血,继续朝他冲过去。

挡在悬黎身前的钟忌被应钟手里的铁索甩开,吐出一口鲜血。

应钟的第三击落了空,她太快了,快得不像一个受了伤的人,快得不像一个活人,像一支离弦的箭,像一把出鞘的刀。

悬黎抡起青铜杖,每一击都带着劲风,不远处的三人根本无法近身。

刺耳的金戈铮鸣声随着北风传出很远,方圆数十里的飞鸟走兽皆向山林深处逃窜。

不堪重负的青铜杖终是沿着裂隙碎在雪地里,她顾不上去捡,赤手空拳朝应钟挥去。

山魈在远处嘶吼,铁链绷成直线,它挣不开,只能用爪子刨地,刨得雪地上全是血痕。

应钟布满血痕的手掐住悬黎的脖颈,把人狠狠掼倒在地。

悬黎瞳眸彻底覆上一层白霜,她闷哼一声,双手掐紧他的手腕,指甲嵌进他腕间的矿壳里,血从指甲缝渗出,滴在雪地上。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我不会死在这里……我会活着……我会好好活着……”

空中降下纷扬的雪粒子,落到悬黎身上便凝成霜,她喉间涌上血意,眼前一片混沌。

应钟摸到一把短匕,扬起手悬在悬黎眉间,冲上前的濯雨和踏雪被他一手甩开。

千钧一发之际,远处传来呼喊声。

“悬黎——”

那是芈瑱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嘶哑的,变了调的,像一个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不是喊悬黎,是喊给那个人听,手中悬刃的应钟迟缓地歪了歪头。

“悬……黎……”

应钟一字一顿地艰难念出这个名字,他费力地摆摆头,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悬黎”二字,直到能够顺畅地说出口。

那道缝隙里的光落在悬黎脸上,他的手停在半空中,僵在那里,像一柄被人握住手腕的刀。

缝隙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像一面尘封多年的镜子被人拭去一角,露出底下模糊的身影——一张脸,青色深衣,纤细的眉目。

不是认出了女儿,是看见了一张脸。

一张曾经对他说“我等你”的脸,一张他在无数个不见天日的黑夜里,用指尖在石壁上反复描摹的脸。

应钟的意识没有醒,但他的手已经醒了,它缓缓松开掐在她脖间的手,朝她的脸伸去。

那只手停在她面前一寸处,悬着,颤抖着,没有落下。

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像隔着一整个破碎的人间。

它缓缓落下,落在她肩头,轻得像一片落叶,轻得不像一具刚从地狱爬出来的躯壳会有的力道。

雪原上风停了,悬黎倒在雪地里,千金裘散落在身旁,沾满雪和血。

应钟跪在她身侧,一动不动,像一尊覆了霜的石像。

天女蚕在悬黎体内渐渐沉寂,霜雪化去,她双唇翕动,血止不住地涌出来,视界里唯余一望无际的白和刺目的红。

她眨了眨干涩的眸子,侧头望向不远处奔来的熟悉身影。

“阿兄……”

随即便阖上了双目,宛若一尊碎瓷裂在冰天雪地里。

雪地上,横刀、青铜杖、铁索、血,还有两行脚印,一行深,一行浅,从雪洞一直延伸到雪原深处,延伸到悬黎脚边。

这场做了十七年的梦,终是走到了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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