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逸这一觉足足睡了两天两夜,他随手抓了抓一头鬈毛,盘成一个髻,趿拉着鞋子往屋外去。
柯四娘已经在屋外晨练了,她见安逸出屋,对着灶房努努嘴,“锅里还有粥,热乎的。”
安逸从清水里捻起一截柳枝,蘸了蘸瓷瓶里的青盐,把那截泡软的杨柳枝放进嘴里,一下一下地擦着。
一片祥和的景象被突然破开的大门打破,一脸急色的濯雨拉过柯四娘就往外跑。
安逸嘴都没合上,呆愣在原地看着远去的二人,几息后,他回过神来,含了口清水漱口。
还未吐出来便又有一人闯进了府门,这回是冲着他来的,钟忌提起他的衣领,几个腾越间便已上了别人家的檐顶。
一口盐水全被咽了下去,安逸抹了抹脸,没好气地说着:“一大早的,话不说一句,这是要做什么……”
“少主出事了。”
钟忌眉头紧皱,眼睛盯着前方的路,加快了步子。
安逸拢着袍衫的手一顿,神色肃立,“有云中客追到陇右来了?”
钟忌摇头,并未多言,安逸拉着他的衣角,“总不能是少祝对她出手了。”
钟忌难得言语凝滞一回,时隔多年喊出那个称呼,“是大祭司。”
安逸则有些怀疑自己耳朵是不是聋了,“你说谁?”
说话间,两人已赶到城东军使府,钟忌把人提进东院,没有再回答安逸的话。
安逸一站稳就进了屋子,打眼一看,屋内已有许多人,可唯独没瞧见悬黎。
刚到没一会儿的柯四娘正凝神听着塌上人的脉。
李无晦靠在榻边,肩颈缠着厚厚一层细麻布,面色发白,眉心紧蹙。
濯雨眼睛红肿着蹲在屋角,芈瑱站在门边,像一截钉在地上的木桩。
安逸拨开她们,他看见了榻上的人。
悬黎仰面躺着,长发散在枕上,面色白得几乎透明,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衣领上沾着未干的血迹是她自己的,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颌滑进衣领,已经干了。
安逸握住她的手腕,指尖触到的皮肤冰凉,不似活人,他按住她几不可闻的脉搏,仿佛随时会断。
他松开手,把被衾往上拢了拢,盖住她的肩颈。
“怎么伤的?”他看向濯雨,声音很平,平得不正常。
濯雨也不明白怎么会这样,她摇摇头,一旁的瞰雾出声道:“大祭司还活着。”
安逸忽得笑了一声,与他平日里那副轻佻的模样大为不同。
“十几年没了踪影,头一回见到女儿便把人伤成这样,这父亲当得可真有意思。”
柯四娘听完脉,面色凝重,她抬头看向安逸摇摇头。
如今已到了蛊经里说的蚕怒,若非芈瑱及时封住悬黎的经脉,眼下怕真要躺棺材了。
安逸丝毫不意外,摆手让她起身。
他从随身的革囊里取出一只玉匣,里面躺着几枚银针。
他拈起一枚,在烛火上过了一下,刺入悬黎腕间的穴位。
捻转,再刺一枚,入肘间。
再一枚,入肩髃。
他的动作极快,快得不像是施针,像在布阵。
瞰雾不禁微微睁大双眼,是碧落还魂针,这可是蓝长老的绝技,竟也传给了安逸。
碧落还魂针遵循引而不发的医理,以极细银针探入特定穴位,捻转提插间,引动人体内残存的生机。
此针法需施术者内息绵绵不绝,方能持续运转,非内力深厚者不能为。
针落如春雨润物,不伤经络,不留余痕,专为与天夺气血枯竭之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