瞰雾在旁边看着,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安逸施完最后一针,把玉匣合上,放回革囊,然后他就坐在榻边,看着悬黎的脸,那层苍白在他眼里映了许久,像雪光落在冰面上,冷得没有尽头。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她小时候,有一回偷喝了我的药。”
屋里没有人接话,他继续说,声音里添了一抹无奈:“不是生病了想喝药,是好奇,我熬了一碗乌头汤放在案上,她看见了,端起来就喝,我回头看见抢下来时,她已经咽了一口。”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悬黎眉心那枚银针上,“那一口,差点要了她的命,我给她灌了三天三夜的绿豆甘草汤,她吐了三天,瘦了一大圈,长阳夫人罚我跪在长阳宫前,跪了一天一夜。”
“我当时觉得,自己肯定再也不能靠近小少巫半步了,不想受完罚又回到了她身边,这是她第一回跟长阳夫人求情,代价是去祖祠抄一旬的祭文。”
“她从不哭闹,高兴不高兴都只用那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瞧着你,可我就是能看到她眼底的真心。”
他顿了顿,伸出手把悬黎额前那缕碎发拨到耳后,指尖碰到她的皮肤,凉的,像腊月里第一场雪。
“我知道你在听。”他说,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
榻上的人没有动,脉搏仍若有若无,但那根银针,在烛火下,微微颤了一下——不是风吹的。
安逸守了一个多时辰,抬眼间屋内仍旧站满了人,他摆摆手说道:“都出去罢,我在这守着就行。”
柯四娘探了探悬黎的脉,面色缓和了些,“你这套针法还真不赖,你累了便到侧屋换我来替。”
她率先出了屋,身后瞰雾等人紧随其后,芈瑱上前抚了抚悬黎回温的面庞,正欲起身。
安逸忽的出声,“少祝可想好等她醒来之后,如何解释大祭司的事情了吗?”
“悬黎想知道的我自然会告诉她。”
芈瑱看向他,“对了,大长老如今就在凉州城,等悬黎无碍了,去见见他吧。”
安逸挑起眉头,还真是稀奇,大长老竟也掺和进来了。
屋内人都走空了,安逸抬头瞟向塌边的李无晦,“伤得这么重还不滚去歇着,杵这给悬黎守灵呢?”
他禁不住酸溜溜地说道:“听闻悬黎是为着你受伤,才跟大祭司大打出手的,你若有个三长两短,等她醒了又要挑我的刺了……”
李无晦实在没精力跟他斗嘴,他知道徒留在这也是无用,只深深看了一眼塌上的女郎,便抬步往正院走。
“这个拿上。”
安逸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扔给李无晦,“这可是好药,看在你是悬黎未来夫君的份上,便送你了。”
李无晦接下,郑重出口,“多谢。”
安逸哼了一声,没再理会他,一心一意给塌上的女郎收针。
李无晦回到正院后,唤来府卫,“让辛铁虎来见我。”
府卫领命退下,策马前往赤水营。
辛铁虎到军使府时,才不过两刻钟,他一路绕过影壁直入前厅。
李无晦正坐在上首擦刀,辛铁虎抬眼瞧到他脖上的伤,惊诧地说道:“军使……”
李无晦抬手按住他话头,单刀直入,“把院里那裹尸身锁到牢底去,没我的军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辛铁虎又瞄向他肩头,“您的伤……”
“无碍,这几日我就不去赤水营了,你心里有成算,该练的练,该巡的巡。”
辛铁虎接令退下,李无晦松下身骨靠到椅背上,一闭眼全是女郎满身血的模样。
他按了按额侧,起身往正院行去,耳边传来辛铁虎的声音和马儿的嘶鸣,他脚下一拐又去了东院。
李无晦睡不着,唯有靠近女郎时才能安下心来,他干脆架了把胡床放在悬黎屋内闭目养神。
和他一样的还有山魈,它就趴在悬黎床前,时不时哼唧一声,眼睛紧盯着塌上的女郎。
安逸瞅瞅趴在地上的狼,又瞟了眼屏风后的男人,最后看向床上的悬黎。
还真不愧是她亲自选的,一模一样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