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五月下旬,凉州城外的官道旁,李无晦站在那棵老柳树下。
柳枝垂得很低,新叶在晨风里轻轻晃动,偶尔拂过他肩头。
赤水营的鼓声从城头传来,一声接一声,是操练的号令。
李无晦作为一州镇将不得擅离治所,这是铁律,此行回荆山,他不能随行。
悬黎的马已经备好,拴在道旁那棵老柳树上,鞍辔齐全。
她站在马旁,正低头检查行囊。
身上的伤还没好透,养了这些时日,勉强能骑马。
李无晦备了马车,但悬黎还是更喜欢骑马,因此芈瑱只让人把马车赶在队伍后面,待悬黎累了再换。
李无晦见差不多收拾齐整了,上前搂过女郎的腰,一如往常亲自将人送上马背。
悬黎看着他解开缰绳的手,又把目光挪到他后脊,李无晦肩颈上的伤还裹着细麻布,衣领遮住了大半,只露出边缘一点白色。
她忽然伸手,把那片从他肩头拂过的柳枝拨开,动作很轻,像拨开一道不碍事的帘子。
李无晦从蹀躞带上解下一只绯色锦囊,系口的绳头捻得细而结实——一看就是贴身带了很多年的东西。
悬黎接过来,解开系绳,往掌心一倒,一枚青铜鱼符落在她掌中。
鱼身约二指宽、一掌长,正面刻着“金城郡公府”五个字,背面是一行小字:“武德七年敕造。”
鱼腹处有一个小孔,穿系着一根褪色的红绳,绳结处被反复摩挲过,边缘泛着温润的光。
身为柱囯之一的陇西李氏,这枚由圣人亲赐的鱼符足以让悬黎在天下十道畅行无阻。
“一路山高水远,尽量走官道。”
这枚鱼符跟了李无晦六年,是他出入关津的凭证,也是他作为赤水军使的凭证,交出去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他交得并不犹豫,像把一块本来就在那里的石头挪开,让她过去。
悬黎策马向东,指尖隔着布料触到那枚鱼符的轮廓,凉凉的,沉沉的,像一个人的手掌覆在那里,隔着千山万水也不会松开。
马上的女郎回首一笑,眉间浸润着初夏的天光,把她瓷白的肤色染上一层薄薄的金,她对李无晦说道:“好好养伤,等我回来。”
李无晦眉眼舒展着点头,“到了荆山,记得写封信回来。”
“信……”悬黎有些陌生地从喉间滚过这个字眼,而后认真地嗯了一声。
她拨转马头,没有再回头。
濯雨从马车那边跑过来,也翻身上了马,踏雪跟在队伍后面,钟忌走在最前方,山魈追着燕子的影儿跑。
芈瑱在不远处等着,看见她策马过来,并未催她,等她慢慢走近,才拨转马头并肩而行。
队伍沿着官道向东,不紧不慢。
朝阳从身后照过来,把一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灰白的路面上,像一幅正在展开的长卷。
李无晦站在那棵老柳树下,目送那支队伍渐渐远去,直到最后一个影子也消失在远处的晨光里。
他还在那里站了一会儿,柳枝拂过他肩头,风从祁连山那边吹来,带着干燥的尘土气息。
赤水营的鼓声又响了,这一回是集合,他转身,朝城门走去。
城门外,芈瑱侧头看身旁握着锦囊的悬黎,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
“他还真舍得,没了这鱼符,说不准他手底下的兵都要撂翻了他。”
悬黎奇怪地乜了一眼兄长:“你当所有人都和荆山那群武疯子一样?”
芈瑱冷哼一声,真是说半句都舍不得。
望着远方起伏的群山,悬黎贴身收好鱼符,打量了一圈身后的队伍,没找到想找的身影。
“不用找了,人在大长老手里,他先行一步回荆山了。”
悬黎听到芈瑱的话收回目光,一下一下抚着身下马儿的鬃毛。
看着前方熟悉的绿意,悬黎又想起上回和李无晦一同去长安时的景色。
她忽的啊了一声,扭头看向稳坐于马背之上的芈瑱,开口说道。
“阿兄,我在长安恰巧碰上了跟在你身后的尾巴。”
芈瑱疏淡的面色微动,挑起一侧眉头,像是有些意外地说道:“动作倒还挺快。”
悬黎回忆起阿条那滑不溜秋的身手,又接着意有所指地说道:“是九微阿姊手下的人。”
芈瑱看到悬黎戏谑的神色,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哼笑出声道:“是她手底下的人又如何?”
悬黎叹了口气,“他们也是无辜受累,白白跑这一趟,如今我这个少巫都要‘引颈就戮’了,跟在你身后也是徒劳。”
“依我看,他们也不是真心监视阿兄,那个被钟忌逮着的滑头,瞧着倒像是出山来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