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黎瞄了眼芈瑱，见他不欲接话的样子，又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

“算算日子，得有近半载没见到九微阿姊了，也不知她如今好不好。”

芈瑱仍旧不接话，悬黎一夹马腹，凑到他跟前神秘地问道：“阿兄，你与九微阿姊在天祭前夜……”

芈瑱勒停她的马，捂着悬黎的嘴把人塞进跟上来的马车里。

“我看你是骑马骑累了胡言乱语，在到官驿之前，乖乖给我待在车里。”

芈瑱面上摆出一副好兄长的模样叮嘱着悬黎，若非悬黎太了解他，倒真要被他事不关己的作态瞒过去了。

马车里铺了好几层羊毛毯，都是李无晦怕她途中颠簸提早备好的。

悬黎歪倒在软垫上，哼了一声，“待回了荆山，就算你不说，九微阿姊也会告诉我。”

女郎挽起车帘，趴在窗弦边看着外头的风光。

五月底的麦子已经抽了穗，穗头泛着青黄的颜色，风一过，整片麦田便涌起一层一层的波浪，从路边一直铺到远处的山脚下。

田埂上偶尔能看见弯腰除草的农人，戴着宽大的草帽，在日光里一起一伏。

兴奋的山魈跑在队伍前头，时而蹿进麦田，时而又钻出来，嘴边沾着绿色的草汁。

路边小树枝头上挂着青青的小杏，涩涩的还没熟。

濯雨摘下两颗在山魈眼前晃了晃，山魈被她用肉干吊习惯了，此刻看到濯雨抛出的青杏，一个腾跃便吞进了口中。

犬牙碾碎青杏酸汁的瞬间又给吐了出来，喉中发出呜呜的哼声。

它刨着足下的干土，呲出尖牙便往濯雨扑去，一人一狼又是好一番玩闹。

风从麦田那边吹来，带着即将成熟的麦子特有的香气，混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悬黎闭上双眼轻轻地嗅着，这里的风和荆山的不一样，荆山的风是湿润的，竹叶和泥土混在一起，总有一种不会干涸的感觉。

一支胡商队，大约二十几头骆驼，负着高高的货垛，用厚实的毛毡裹着，看不清里面是什么，只偶尔从缝隙里露出一角卷曲的波斯地毯。

驼蹄踩在黄土官道上，扬起细小的尘土，驼铃叮叮当当，像一首走调的歌。

濯雨打马过去看了一会儿，回来时还带回一袋葡萄干，递到悬黎手边，“少主尝尝。”

她边吃边说着：“好似是康国来的商队，走了三个月，带了许多毡毯和吃食呢。”

再往前走，看见一群赶羊的人，应是一户举家迁徙的人家。

男人赶着羊群走在前面，女人牵着两个小孩走在后面，最小的孩子坐在羊背上，脚丫晃来晃去。

官道上来往的车辆都避让着羊群。

唯有山魈追着羊群的影子跑了一段，被濯雨一声口哨叫回来，不情不愿地归了队。

午后经过一座石砌的桥，桥不大，桥下是一条浅水河。

河水清浅，能看见河底的鹅卵石，几个孩子在河里摸鱼，裤腿卷到大腿根，水花溅得到处都是。

悬黎看着那些孩子把一条小鱼抛上岸，鱼在岸上蹦了两下，被最小的那个孩子一把抓住，咯咯地笑起来。

山魈蹲在岸边，歪着头看他们，又看看濯雨，像是在问这水里到底有什么好东西。

濯雨掬了一捧水泼过去，它吓得后退两步，又凑上来，舔了舔河边的湿泥。

悬黎没有催，她立在车辕上，看着阳光落在水面，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

她出凉州后第一次觉得，路这么长，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濯雨手握水囊和瓷瓶跑到她身边，“少主今日的药还没服呢。”

悬黎就着水一口吞下苦涩的药丸，咂了咂嘴，她捏着瓷瓶晃了晃，里头传来响动。

女郎眉心微蹙，这药怎么还剩这么多，安逸究竟制了多少？

悬黎坐回马车里，手握成拳而后又松开，仍旧是经脉滞涩，运不了气。

悬黎埋进绒毯里，难得的有些迷茫。

她如今连体内的天女蚕都感知不到了，和寻常人无半分不同。

初夏的阳光撒在她脸上，灵动的双眸凝在一处，宛若一尊青瓷。

她转了转眸子，盯着车顶的雕花，想起那夜与应钟交手的情形。

当时她体内的天女蚕躁动得如同要破腹而出，自己只看得到眼前的应钟，脑海里也只浮现出一个念头。

她要杀了他，她要活下去。

如今自己还活着，纵使是一辈子都使不了凝息诀又能如何？

至少，她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