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逸的字写得不算好，笔画间带着一种急于落笔又不得不慢下来的克制。

开头便是，“师傅在上，弟子安逸顿首再拜，遥问师傅安好。”

“弟子本不该私传书信回山，有违山禁，然此事系于悬黎生死，弟子不得不冒此险，借他人名目托寄此信，望师傅见谅。”

她看到这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一片叶子被风轻轻掀起又落回原处。

信的后半段提到了悬黎，他写得很简略，只说她体内有一只天女蚕，已经蛰伏多时。

他还附了一份抄录的蛊经内容——关于天女蚕的记载，她不用细看也大致知道，但她还是一字一字读完了。

信纸的最末，夹着一张薄薄的笺纸，上面画着一只虫的轮廓。

蓝长老认得那只虫，天女蚕，通体莹白，触之如冰，长不过寸余。

安逸在笺纸边缘写了几行小字：“此异文与天女蚕同出，弟子不能解，若师有空闲，烦请一观。”

蓝长老把那张笺纸拿起来，凑近廊外的天光，对着雨雾朦胧的光线看了很久。

那只虫的轮廓画得极细，细到连触角的弧度都一丝不苟。

她认得那种画法——安逸小时候画药草，也是这样一笔一笔描出来的，画错了也不重来，只在旁边重新画一幅。

“这便是天女蚕？”

上官九微好奇地瞄着纸上的虫，而后又望向身侧的悬黎。

悬黎点头，饮下一口微苦的茶，咋了咋舌，再未碰过茶盏。

蓝长老眯眼辨认着纸上的异文，字形倒是有几分熟悉，一时却又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她思索片刻，放下信纸，“少、悬黎，你寻天女蚕是为除蛊，还是……你修了凝息诀？”

“你若修过凝息诀，不妨再重修一次，起先是怎么做的，现下就如何做。”

“作为医者，我和安逸能做的只是帮你调理身子，练功却是你打小就会的，运不了气或许和天女蚕有关，可天女蚕不死，凝息诀就永远不会被身体遗忘。”

悬黎微微怔住，耳边又传来多年前那道熟悉的声音，“你叫悬黎？曜曜荆山玉，真是个好名字。”

“这是凝息诀，听闻是失传已久的楚人遗术，我也是偶得残本，微通皮毛，如今若能由你这个楚人习得，也是一种缘法。”

“山外？那是片广阔的土地，大到人穷尽一生都走不完，我出生落地便没了父母，是路过的一个道士和一个和尚救我一命，他们志在四方，一生步履不歇，我跟着他们奔波到十六岁，他们死后我才知晓，世事如草芥，而我如飞蓬，后来我也开始用脚步丈量天地……”

她的伤尚未好全，却还是抬手摸了摸一言不发的小悬黎的头顶。

“悬黎，迈出那一步没有那么难，人活着，不能只是为了活着。”

“阿黎……”上官九微拍了拍悬黎的肩膀，把人从回忆中拉出来，“在想什么？蓝长老同你说话呢。”

女郎那双水意湛湛的眸子倏然亮起来，她看向蓝长老，把瓷瓶收进袖中，站起来，朝蓝长老微微颔首。

“多谢蓝长老。”

她穿着藕荷色的襦裙，站在竹楼檐下，眉眼弯弯，像一截从旧画上裁下来的人影。

风从竹林间穿过时，轻轻扬起她的衣角轻轻，露出底下瓷白的手腕。

她骨架纤细，但并不是弱不禁风的样子——她的身体有一种韧劲，如同山间的藤蔓，能攀住最陡峭的崖壁。

“山禁暂时解不了，蓝长老若有往凉州去的信，直接找钟忌。”

说罢，她便转身离去了，携着湿润的山风，往山顶的藏玉阁行去。

上官九微摇摇头，无奈地笑了笑，“出山一趟也没磨平她这执拗的性子。”

蓝长老唇边带笑，“她不做少巫，又何必磨了这些棱角。”

天边忽而坠下细细密密的雨丝，上官九微起身从门边摸出一把油纸伞，“悬黎走得急，如今又撑不起外功，我先行一步去给她送伞了。”

蓝长老点头，坐了一会儿，把墨磨好，铺开一张新的信纸。

笔尖落在纸面上时，窗外有一阵风穿过檐角，吹得窗纸微微鼓起来，像一声无声的应答。

提笔默了几息，她写道：“信收到了，悬黎的事我已略知一二，你画的天女蚕和那张异文，我会细细参详……”

她在结尾处停了一会儿，添了一行：“烽火方歇，独自在外奔波多留个心眼儿。”

“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

她搁下笔，把信纸折好，没有立刻封口。

窗外雨声渐密，顺着瓦檐淌下来。

蓝长老看着那片被雨雾笼罩的山色，目光在窗棂的格线上停了一瞬，像是穿过雨幕看见了很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