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山深处的沟谷里，有一树晚开的野茉莉，它长在蝉溪上游一处陡峭的石壁上。

无数细小的白花攒成团，沉甸甸地坠在枝头，边缘泛着浅淡的胭脂色。

悬黎躺在枝桠间，野茉莉的花枝从她头顶倾泻而下，拂过她的肩头，落在她摊开的衣襟上。

山风过林，细小的白花瓣蹭着她的下颌，像一场不请自来的雪。

日光从花簇的缝隙间筛落，在她脸上投下细碎跳动的光斑。

悬黎抬起手，捏住一枝垂落的茉莉花穗，把那些细碎的白花拉近自己，凑到鼻尖闻了闻。

花的气味很淡，淡得像傍晚旷野里飘散的炊烟。

她躺了一会儿，松开那枝花穗，花枝弹回原处，轻轻颤了几下，又慢慢静止。

崖下的溪水声潺潺地流，不紧不慢，像世间一切该流的东西都在稳稳地流着。

耳边传来细微的脚步声，她侧头望去，正对上上官九微清丽的面庞。

她是从长阳宫一路跟着悬黎到这儿的，方才在殿内，倒真让她看了一出大戏。

她并未再提旧事，只对着树上的女郎伸出一只手，“走罢，此间事了，该去蓝长老那儿了。”

悬黎握紧她掌心，撑着树干一跃而下，抖落一身残花。

上官九微没松开她的手，牵着她往蓝长老住处缓缓行去，一路二人都未出声。

竹门被推开时，蓝长老正擦着一柄剑，她也不抬地说道：“我今日斋戒，你走错地儿了。”

“没走错，九微特来求医。”

蓝长老这才停下拭剑的动作，抬眼望去，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袭藕荷襦裙的悬黎。

她动作一顿，欲起身，悬黎摆摆手，走到廊下。

“蓝长老不必多礼，我已不是荆山少巫，叫我悬黎便是。”

上官九微自如地从屋内端出茶盏，放到檐下，壶口热气袅袅，模糊了眼前人的脸。

“有劳长老给我探探脉， ”悬黎伸出细腕，而后又从袖中拿出一个瓷瓶放到蓝长老手边，“这是安逸给的药。”

蓝长老示意悬黎在一旁的木椅上坐下，没有多问什么，只将三根手指搭在悬黎腕上，微微偏了偏头。

窗外有风穿过药田的声音，晒干的草药气息弥漫在空气里，微苦微涩。

蓝长老的指腹轻轻按在悬黎的脉门上，沿着腕骨缓缓移动，然后又按了另一侧。

她的手很稳，指尖的触感不轻不重，半盏茶的功夫后，她揭开木塞嗅着药气，又用指甲刮了一点末屑，捻了捻。

蓝长老将药丸放回悬黎掌心，目光落在她脸上。

“若只看脉象，你的身子已然大好了，”她说，“经络通畅，气血平稳，脏腑之间也没有残留的损伤。”

上官九微眉头一挑，凑上前，“可阿黎运不了气了。”

“现在运不了气，使不出武功，不是经脉的问题，也不是药不对症。”

蓝长老顿了顿，像在斟酌措辞，“安逸开的这瓶药，是温养身体的补药，没有错，你吃了一段时日，身体底子也养回来不少。”

她看着眼前灵秀的女郎，那一双浅褐的眸子在日光下略显清淡，像被溪水浸过的琥珀。

女郎一头乌发极黑，黑到在日光下会泛出类似于深潭表面那种绸缎般的蓝光。胡阿婆不在身边，无人为她侍发，她只用一根青玉簪松松束着，偶尔有几缕碎发从鬓边滑落，垂在颊侧。

“你体内应当还有别的东西。”

不愧是荆山掌医的蓝长老，悬黎颊边绽出一个笑，点了点头，“我体内的确有一只天女蚕，不瞒您说，我这次重伤也跟它脱不开干系。”

“天女蚕……”蓝长老重复着这三个字，“难怪安逸在补药里加了一味干蛊，原是喂给它吃的。”

自悬黎重伤后，天女蚕便一直悄然盘踞在她体内，仿若死去一般，毫无动静。

“有些东西，不是药能治的，也许是天女蚕还在蛰伏，也许是你的心气散了，我不知道是哪一种，但我知道，安逸已经把能做都做了。”

她将那只小瓷瓶轻轻推回悬黎面前，“剩下的，不归我们管。”

上官九微往她们身前各推了一盏茶，“说半天了，先喝口茶润润嗓子。”

她话语刚落，钟忌便提着一只海东青出现在竹楼外。

“少主，凉州有信到。”

悬黎点了点额侧，走钟忌这条路子送来的信，不是柯四娘，便是安逸。

她抬手让钟忌进来，接过他递来的信筒，展开信封一看，落的是安逸的私印，上头写的是蓝长老的名。

坐在一侧的蓝长老自然也瞧见了信上的字迹，她从悬黎手中接过信，撕开信的封口。

这封沉甸甸的信里装了不少东西，两张拓纸在上，最下面的才是安逸的亲笔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