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山,长阳宫。
长阳宫的正殿宽阔幽深,殿内光线被层层帷幔滤过,落在地面上只剩一层柔和的暗影。
披着一袭玄色深衣的女人端坐于主位之上,她身上没有多余的纹饰,只在领口处露出一圈素白的里衣边缘,像一弯被云遮住的月。
窗外的蝉声一阵一阵的,从梧桐叶间漏进来,沉闷的青铜钟声响起,她抬眼往殿门望去。
最先踏进殿的是她的随侍,她俯身行礼,“夫人,人带到了。”
芈晞摆摆手,随侍会意退下,殿门开阖一瞬,再出现在眼前的便是一张与她颇为神似的面孔。
“母亲。”
芈晞并未理会芈瑱,径直起身走到殿门前的悬黎身边,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忽而露出一个笑。
“这数月,在山外过得可好?”
悬黎站在几步外,没有说话。
芈晞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像在看一件她曾经很熟悉、如今却有些陌生的东西。
芈晞看向芈瑱:“你带她回来的?”
芈瑱垂着眼:“是。”
芈晞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水面上一道还没来得及扩散就消失的涟漪。
“她还是更看中你这个阿兄,”芈晞伸出白皙的手摸向悬黎的颊侧,笑着说道,“否则,又怎会乖乖地回来?”
悬黎并未避开她的动作,一双乌棱棱的水眸直直看着她,目光逡巡过芈晞每一寸肌肤。
“母亲就没什么想问的?”
芈晞眼眸微转,带着几分讶异回到主座。
“日头打西边出来了,我们少巫竟有话要对我讲,看来出山一趟,你受益匪浅。”
悬黎噙着一抹笑,迈步靠近她,直到站在阶下,她才抬起头,“我如今是个废人了。”
“无论是大祭司之位,抑或是少巫之位,往后都与我无关。”
芈晞握茶的手微顿,面上的笑意褪去,“什么意思?”
阶下的女郎见她神色,禁不住笑出了声,“母亲,前些时日我去鬼门关走了一遭,浑身的功力皆废了。”
“如今便是荆山内最不入流的兰徒,提着一把柴刀,或许都能杀了我。”
芈晞手下力道收紧,望着这个满目笑意的女儿,仿佛她方才说的是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悬黎拂开桌案上的器具,倚身靠在上面,早已熄灭的烛台顺着青石阶滚下去,传来乍惊的重响。
“若我死在山外,母亲会为女儿落泪吗?”
女郎话音微哑,却含着十足的分量。
芈晞望着阶前一片狼藉,眉心微蹙,“你发什么疯?”
悬黎听到她的话,笑得更大声了,像是听到了滔天笑话。
果然,芈晞根本不在乎她受了何苦何难,也不关心她心里想什么,她只要悬黎永远地留在荆山,做一个活在她眼皮子底下的傀儡。
即使这个傀儡是她的亲生女儿。
整个大殿都充斥着女郎放肆的笑声,良久,她像是笑够了,终于停下来。
“我给母亲带了份大礼,也不知你受不受用。”
殿外传来一声惊呼,殿门被劲风刮开,白须皓髯的大长老拖着一具铁棺骤然现身。
铁棺落地,在青石砖上砸出裂痕,殿内回响久久不歇,砸在每个人心头。
芈晞望着那具铁棺,下意识站起身,“大长老此为何意?”
昭华席地而坐,面上露出一个和煦的笑,“为了解几十年前的一卦。”
他打量了一圈殿内,刚要出声,上官九微便到了,一个瘦矮的男人被她丢进殿内,她扯下蒙在他头上的黑布。
昭恪掩在蓬头散发下的双眼闪过一丝暗光,这里是荆山,是他时隔数十年未回过的故地。
“人都到了,”大长老朝芈瑱摆摆手,“少祝且来助老夫一臂之力。”
芈晞眉头紧蹙,有些不明白眼下这诡异又和谐的局面,可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悬黎看着她恍若失神般往阶下行去,离铁棺愈来愈近。
芈瑱手臂鼓起,一手掀开棺盖,一旁的大长老眼疾手快地按住棺内人,一条半尺有余的百足虫钻入棺内人耳内。
棺内人发出粗重的气喘和嘶吼,像是一头陷入困境的野兽。
听到声响的一刹那,芈晞脚步僵住,片刻后又不顾仪态地扑向棺前,头上的玉簪滚落在地,无人理会。
她咽下喉头涩意,指腹在那粗糙的布料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积攒什么力气,然后她缓缓揭开了那层白纱。
芈晞的目光落进棺内,悬黎站在几步外,看着芈晞的脸,那张脸上终于出现了波动。
几乎是看清棺内人的一瞬,芈晞面色骤然变得苍白,她踉跄着扶住棺壁。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应钟最后一次从长阳宫门前走过的那天,穿一件青灰色的旧衣,腰间挂着一枚旧铜铃。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说等他回来,她等了很久,最终没有等到他。
后来悬黎出生了,她在祭庙里设了应钟的牌位,时常带着悬黎去行祭。
悬黎还小的时候会问:“阿娘,这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