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答：“是你父亲。”

悬黎又问：“他死了吗？”

她沉默了很久，答：“嗯，死了。”

她以为他真的死了，她以为自己已经接受了这件事，她说了十七年，说得自己都信了。

此刻，人活生生躺在眼前，芈晞只觉太瘦了……

颧骨高高凸起，像两座嶙峋的山脊，把面皮撑得几乎透明，两颊深陷，唇色灰白，没有一丝血色。

黑色的经络从鬓角处蔓延出来，细如蛛丝，沿着颧骨爬向耳后，又在颈侧汇成更粗的纹路，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的皮肉深处向外生长。

他躺在棺底，像一块被水流磨去所有棱角的石头，又像一截被埋在地下太久的朽木，表面布满了岁月的纹路，却还保留着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硬度。

芈晞的呼吸很轻，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那双曾经在烛火下与她相对的眼睛，现在紧紧闭着。

最后一次从长阳宫门前走过的时候，风吹动他的衣袍，他的眼睛还是亮着的，映着日光，像两枚被溪水洗过的石子。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她又动了一下，这一回终于发出了一点声音，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你还活着。”

急如骤雨的泪珠随之滚下来，一股脑地落在应钟瘦脱相的面庞上。

芈晞的手还扶着棺沿，指节泛白，骨节凸起，像是要用那几根手指把铁棺攥碎。

她的脊背不再挺直，整个人像被什么力道从内部抽去了支撑，一寸一寸地弯下去，弯到额头几乎触到棺沿。

她的额头抵在冰冷的玄铁上，喉咙里那些破碎的声音还在往外涌，哀泣此起彼伏，彼此叠着，层层透出。

应钟那双覆着黑色经络的枯瘦的手，在棺底很轻地动了一下，像是听见了熟悉的声音，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朝那个方向偏了一寸。

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殿内回响起女郎的声音。

“你等的人回来了，从今以后，你只管看着他便是，荆山少巫，我受不起，从前种种都一笔勾销，你我母女一场，也缘尽于此。”

殿内安静了片刻，芈晞的目光落在悬黎脸上，像在辨认什么。

她忽然说：“你恨我。”

悬黎没有反驳，只是看着她。

芈晞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有笑出来：“你恨我，因为我让你活在他的影子里。”

“我不恨你。”悬黎说。

芈晞看着她，像在等她说下去。

“我不恨你。”悬黎又说了一遍，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我只是不想再活在你的影子里了。”

窗外的蝉声一阵一阵的，从梧桐叶间漏进来，芈晞的目光落在悬黎脸上，看了很久，看不出半分犹疑。

悬黎从袖中拿出一串勾环玉，轻轻放在棺壁，“追尸令物归原主。”

芈晞并未碰勾环玉，她眼眸仍停在棺中人的脸上。

悬黎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像什么酸涩的东西从嗓子眼一直漫到眼底，让她眼眶发酸。

她等了一会儿，等到眼眶里那股酸涩慢慢退去，才转身朝殿外走去。

她没有回头，芈晞也没有叫她。

芈瑱抬眼望着殿外，踏出一步又被大长老拦在原地，他微抬下巴示意芈瑱看铁棺旁的昭恪，这个麻烦尚未解决呢。

芈瑱眉心皱起，略带烦躁地顿住脚步，看完全程的上官九微却无甚顾忌的，直追着悬黎背影去了。

外面的日光正好，铺满石阶，悬黎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长阳宫外那片密密的竹林边上。

直到芈晞抬头望过去时，女郎纤细的身影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夕落时分，青铜钟声响彻荆山，也给荆山人带来了难以置信的告令——大祭司回山，少巫的追尸令被撤下，连少巫位也一并空缺。

这道迟了十七年的钟声，如今就敲在每一个荆山人心头。

–

山脚处的药庐内，阿条一落地便扬声叹道：“大祭司竟还活着！”

柳霜讶异地抬起头，“你说谁？”

阿条看着柳霜和蓝芙望来的视线，又提声说了遍，“大祭司还活着，如今就在长阳宫里呢！”

“我在一旁看着，起先还不知棺内人是谁，是长阳夫人认出来的，绝不会有错，连师傅都没料到了……”

侧屋内传来惊天巨响，一个被捆住手脚的人狠狠撞向屋门，倒在地上。

许随双眼发红，恶狠狠地盯着阿条，“他还活着……他怎么可能还活着……”

蓝芙皱眉，起身提着人往里一抛，这位京畿道道拂聒噪得很，数日来没少嚷嚷，扰得人不得安眠。

阿条抱臂，啧了一声，“我亲眼看到的，长阳夫人哭成那般，哪能有假？爱信不信，我也不是说给你听的……”

许随指尖潜入掌心，抠挖出点点血意，面色苍白如纸，嘴上还呢喃着，“不可能……”

他好不容易回了荆山，连芈晞的面都没见到，应钟却活着回来了。

怎么会这样？

不该如此的，上苍若真有眼，就该让应钟死在山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