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眠鹊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灰扑扑的墙壁,稀薄的天光从窗户里透进来。外面阴云密布,看起来很快就要下一场大雨。
她揉揉眼睛,胳膊因为长时间被压在桌子上枕着睡觉有些酸麻。等到那股难受的劲儿过去,岑眠鹊才慢吞吞起身,伸手去够窗户。
再不关的话,待会儿雨飘进来就会打湿福利院阅读室的桌子,到时候孩子们想看书就不方便了。
浅绿色的玻璃照出她的身影——一个看起来十岁出头的小女孩,长得很瘦,头发凌乱得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衣服上打着补丁。她动动脚趾,感觉到袜子还有破洞。
没办法,这是这家福利院能够给孩子们的最好的条件。
岑眠鹊前不久才被送进这家福利院,她的亲人都去世了。不过,院长阿姨说过,有她这样漂亮的脸蛋和健康的身体,即便她已经到了能记住事的年纪,也会有人愿意来领养她的。
今天,就是一户人家来看孩子的日子。据说他们已经在网上提前了解过岑眠鹊的所有资料,也提供了相当复杂的领养材料证明,接下来就是正式与岑眠鹊见面了。
院长阿姨说,那是个很不错的家庭,已经有两个女孩了。看到岑眠鹊一家在地震中去世的报道后,他们便心疼起了照片上茫然无措的岑眠鹊,想要给她一个新家。
岑眠鹊无所谓,对她来说,是否会被领养都不重要。
她对着玻璃,慢慢地抚上胸口,眸光懵懂。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自己忘记了很重要的事情。从地震后的灾区被救援人员救出后,岑眠鹊就忘记了许多事情,包括她的家人,她的过去。
岑眠鹊冥冥之中感觉自己不属于这里,但是她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呢?
当时她说出这个想法后,医生立即抱住她,告诉她,这可能是因为她受到刺激,大脑选择了遗忘过去,所以才不记得名字之外的任何事。
岑眠鹊对于自己身世的了解,几乎完全是来自外人口中。他们说,她的父母都是孤儿,工作后自由恋爱生下了她。可惜天灾让这个家庭变得支离破碎,最后只有岑眠鹊在父母的保护下存活,熬到了救援人员到来的时候。
岑眠鹊接受了这个说法。
参加追悼会时,她站在了最前面的位置,她看着父母陌生的名字,感到困惑,也感到浓重的哀伤。
一个念头默默扎根——
既然她的家人拼命希望她活下来,那她一定会好好活着的。等百年后在地下重聚,她会成为让家人骄傲的存在。
“小鹊啊!你怎么还在这儿看书呢,我不是说了吗,让你去收拾一下,待会儿你的新家人就要过来了!”阅读室门口传来声音,打断了岑眠鹊的思绪,是来福利院里帮忙的义工张阿姨。
岑眠鹊听到后眨了眨眼,想纠正说自己其实是在睡觉。
但张阿姨看她傻站在那,径直上前把人拉着往楼下去,嚷道:“哎哟别读书读傻了,以后去了新家可要机灵点儿啊。”
她把岑眠鹊带到了卫生间里,将人推到镜子跟前,从口袋中掏出了几根皮筋:“来吧,我给你扎下辫子,至少把脸露出来。”
张阿姨捋着岑眠鹊的头发,手法温柔,嘴上絮絮叨叨:“这可是我最后一次给示范咯,学着点儿,之后你就得自己弄了。”
岑眠鹊那乱糟糟的头发完全没被拽疼,很快便在张阿姨的手下扎成了整整齐齐的麻花辫。连带着被遮挡的脸也露出了全貌,黑发雪肤,唇色是自然水润的红,五官带着些稚气,但已经能看出来非常精致立体,像被娇养着的小玫瑰。
“瞧瞧,多水灵!”张阿姨看着镜子啧啧称奇,如今她已经养成了对这副美貌的抗性,不再像第一次看到岑眠鹊时那样拉着人不肯放了。
要不是自家条件不如那户来领养岑眠鹊的人家,张阿姨也想把这小姑娘带回家去,好好培养长大。
镜子里的岑眠鹊露出微笑,贝齿漂亮漂亮,声音也甜丝丝的:“谢谢张阿姨,我已经学会怎么自己扎辫子了!”
张阿姨欣慰地笑笑,摸着她的头:“那我就放心了,快去会客室等着吧,待会儿李院长就会把你的新妈妈和新爸爸带过去了。听说他们的女儿也来了,正好提前见见你的姐姐和妹妹。”
岑眠鹊若有所思,没想到他们竟然全家出动了……
那户人家姓空,是本市有头有脸的人物。母亲是电视台主持人,父亲是和政府有合作的商人,两人都经常出现在报道或电视屏幕上。
而他们家的两个孩子,大一点儿的叫空晏如,比如今十四岁的岑眠鹊大两岁。小的那个名字是空初然,比岑眠鹊小一个月。
说实在的,岑眠鹊都不太懂,为什么这样的家庭会领养她,真的是单纯地可怜她吗?
相比起这个理由,岑眠鹊觉得他们给自家孩子找同龄伙伴的可能性还更高一些。
但这些都不是她需要考虑的东西,她只是在想,新的家庭可以让她摆脱福利院的环境,得到更好的教育,如何利用那些才是最重要的。这个想法刚一冒出,岑眠鹊便愣了。
她是从谁哪里学到这些的呢?
明明自己才十四岁不是吗,怎么会想这么复杂的问题?
岑眠鹊对此疑惑不解,不知不觉就走到了会客室。她在门口站定,深呼吸一口气,推开门。
小小年纪,还是不要想太多比较好。
只是刚一进门,岑眠鹊没想到会客室里满满当当的——院长阿姨,以及一对中年夫妇,两个和她一般大的小孩都坐着呢。
岑眠鹊心下了然,她还是来晚了些,空家这些人都到了。
敛去那些紧张,她假装自己身上的衣物没有补丁,脚上的袜子也没有破洞,落落大方地对着院长阿姨问好,然后转向另外四人:“大家好,我叫岑眠鹊。如果没认错的话,这位阿姨和叔叔应该就是我的妈妈和爸爸了吧?然后另外两位,是我的姐姐和妹妹?”
“是,从今以后,我们就是你的新家人了。”
看上去像是事业强人的那位空阿姨露出冰雪消融般的笑,对岑眠鹊伸出手,给了她一个拥抱。
空叔叔不苟言笑,表情很严肃,在空阿姨的肘击下才挤出来一个笑容:“很高兴认识你,小鹊。”
从空姓夫妇的眼中,岑眠鹊可以看出来两人对她似乎感到非常满意,收养这事儿估计妥了。
至于那两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