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风裹着香樟叶的碎影,从教室半开的窗缝里溜进来,轻轻掀动了摊在桌角中考必刷题的一张张页脚。
“叶识清同学?叶识清同学?”
清脆的声音宛若一颗小石子,轻轻敲碎了他漫无边际的出神。叶识清猛地回神,指尖才惊觉攥着的黑笔早已浸了薄汗,在纸上洇出一小片浅灰的湿痕。视线从模糊的光斑里慢慢聚焦,教室里白炽灯管的光落下来,把周遭的桌椅、堆叠的试卷都描出了软边。
黄思雅正站在他桌边,乌黑的长发像一瀑柔滑的墨色丝绸,顺着肩颈垂落,大半铺在微凉的桌面上。发缝间别着的银蓝碎钻发夹,在灯光下晃出了星星点点的微光,好似把夏夜的星子悄悄嵌在了发丝里。她把手里的试卷轻轻往他面前递了半寸,指尖点在那道几何大题上——图上留着几处被橡皮蹭得发毛的浅痕,是她刚才反复试画又擦去的辅助线。
“能不能帮我看看这道题呀?”她的声音轻得仿佛落在纸页上的羽毛,“我问了周围几个同学,大家都摸不着思路。”
叶识清默默接过试卷,目光落在那团缠绕的线条上,指尖捏起铅笔,尺子沿着纸面轻轻滑过,铅芯在白纸上落下细而清晰的痕迹。黄思雅在旁边微微探着身子,看着他的铅笔在交错的线条间从容游走,刚要跟着一起理清脉络,一抹幽蓝的光却随着他低头的动作轻轻晃过眼底,像风掠过湖面漾开的碎光。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偏了过去。
是那枚蓝玫瑰吊坠。从初一开学认识叶识清那天起,她就总看见这枚吊坠垂在他的校服领口,哪怕体育课跑八百米热得满头大汗,他都从来不肯摘下来。算到现在,这抹幽蓝已经在他胸前晃了快三年。
“你这枚吊坠好别致呀,”黄思雅忍不住轻声开口,“看你戴了好多年了吧?”
“咔哒——”
细脆的断裂声猝然响起,叶识清指尖的铅笔芯猛地从中间折断,细碎的铅屑落在试卷的白纸上,仿佛一小片骤然碎裂的星尘。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试卷轻轻塞回黄思雅手里,随即埋下头,笔尖重新落在自己的练习册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那瞬间漫出来的滞涩像层薄冰,黄思雅愣了愣,没敢再往下问。她低头接过试卷,才发现刚才自己涂得乱糟糟的几何图,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擦得干干净净,只留两条清清爽爽的辅助线,犹如两座轻巧的桥梁,稳稳架在原本纠缠的线条之间,把所有死结都轻轻打通了。
“你也太厉害了吧,”黄思雅盯着那两道利落的线条,眼睛忽然亮起来,“我听别的同学们说标答上画了四五条辅助线才解出来,你这两下就把路给通了?”
叶识清手里的笔没停,只是微微抬眼,朝她露出个礼貌却淡得像薄雾的微笑,那枚蓝玫瑰吊坠随着他低头的动作,在领口轻轻晃了晃,像在无声地道别。
黄思雅抱着试卷悄悄走回座位,可刚才那瞬间他骤然发白的指尖、断在纸上的铅笔芯,却像颗小石子猛地扔在心底,漾开一圈圈化不开的闷意。她把试卷轻轻摊在桌上,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那个身影又重新埋进了摞得高高的题海里,背影看着比窗外的香樟树影还要清瘦。
旁边的程潇雪笔尖一顿,停下了奋笔疾书的动作,把胳膊轻轻靠过来:“怎么了思雅?被他给挤兑了?别往心里去,叶识清那人不一直都这样吗?像站在云里似的,咱们这些凡人哪能轻易入他的眼。”
“不是的,”黄思雅把试卷往她眼前递了递,那两道辅助线还新得像刚画上去的,“我就是觉得,他最近好像哪里不太对。”
程潇雪接过试卷扫了两眼,顺手在自己的试卷上也照着画了两条线,才漫不经心地开口:“他不一直都是这副模样吗?除了向他请教问题,谁跟他说别的都像隔着层玻璃,跟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似的。”
“不对,”黄思雅又回头瞥了一眼那个垂着的发旋,“以前虽然他做题也都是连眼都不抬,但今天我喊他好几声才回过神,那眼神空洞得很,像魂飘去别的地方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