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到这儿顿了一下,粗厚的手掌在裤腿上蹭了蹭。“张洋从头到尾没叫我还他项链,就蹲那儿翻那个空袋子,也不知道在看啥。我当时还纳闷呢,一个布口袋有啥好看的。”
顾谨言从笔记本上抬起眼:“他翻了多久?”
马骏被她突然问话,愣了一瞬,粗实的脖颈微微动了动,像在盘算说多少合适。“也没太注意,我拿了东西就走呗,哪还盯着他看。反正我走的时候他还蹲那儿。”他说着比划了一下,粗短的手指蜷起来,又松开,“就那么攥着,不撒手。”
他说完自己又咂了下嘴,像觉得最后那句说多了,粗厚的嘴唇抿了抿,不往下接了,下巴又往胸口低了低,粗脖子上的筋绷了一下,眼珠往旁边滑开了。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他膝盖又开始顶桌腿,顶一下,松一下,铁腿在地面上轻轻磕出闷响。
陈援朝翻了一页纸,纸页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响。
“张洋把袋子拿走了?”
马骏的喉结滚了一下。“拿……拿了吧。我走的时候他还没走,还蹲那儿攥着。后来拿没拿,我没瞅见。”
顾谨言看了陈援朝一眼。陈援朝没抬头,拇指在文件夹边缘慢慢蹭了一下。
“那天堵张洋之前,”陈援朝换了个方向,“你还看见什么了?”
马骏粗厚的手掌在裤腿上抹了一把,掌心糙糙地蹭过布料,发出沙沙声。他舔了舔嘴唇,嘴唇厚,舌尖在上面蹭过来蹭过去,过了好一阵才开口:“巷……巷子口。他跟一个男的说话。”
“什么样的男的?”
“头发白了,穿西装,看着不像那片的人。”他说这话的时候语速忽然快了半拍,像怕多说一个字似的,“隔了段路,脸没看清。就记得那人走路特别慢,不慌不忙的。”
“他们聊了多久?”
“没几句。大概、大概几分钟吧。”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也可能没几分钟,我也没细瞅。”
“你之前怎么没提。”
马骏搓手的动作停了。两只粗手叠在桌沿上,指头互相绞着,绞得骨节咔地响了一声。“我……”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东西,使劲咽了一下才接上,“觉得跟项链没关系。再说——”他没说下去,粗实的脖颈往肩窝里缩了缩,把后半句咽回了肚子里。
过了好几秒,才从嘴角挤出半句:“怕惹麻烦。”
顾谨言看着他。马骏把目光挪开,盯着桌面上一条划痕,两条粗腿又顶了一下桌腿,铁腿在地面上磕出闷闷的一声。
陈援朝合上文件夹,让人把马骏带出去。
门关上,审讯室安静下来,只剩那盏灯管还在闪,嗞嗞地响。陈援朝往椅背上一靠,揉了两下眉心。
“那个绒布口袋,现场没见着。”陈援朝声音有点沉。
顾谨言手里转着笔,停了一下:“衣柜、床底、墙缝都查了?”
“都查了。连空调挂机后面都拆开看过,没有藏起来的东西。”
顾谨言把笔记本合上,手指在封面摩挲了一下:“也许,跟钱一起存在储物柜里。”
陈援朝看了她一眼,没接话。他靠在椅背上,眉心拧着,拇指在扶手上慢慢叩了两下。
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先回去。”
回程路上,顾谨言坐在副驾,看着窗外往后退的树。马骏比划的那个手势一直挂在她脑子里——
张洋攥着空袋子,手指头都在抖。
那个袋子后来消失了。
连同银行卡、首饰盒里的东西、现金、储物柜钥匙,全消失了。
除了张洋的尸体。
回到办公室,陈援朝把马骏的电子笔录发给C市专案组。顾谨言去茶水间接了杯水,站在窗边喝。楼下的院子里有辆警车在掉头,倒车雷达滴滴地响。她看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眉骨下面那圈阴影比平时重。她又想起张洋蹲在地上翻口袋的样子——颤抖着,不吭声。
回到酒店已经是晚上。
顾谨言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没干透。她拿毛巾擦了几下,懒得擦了,搭在脖子上,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
屏幕亮了。三条未读消息,陆知乔发的。
“敲了你门,没人应。”
“想跟你借个指甲刀。”
第三条隔了几分钟:“没事,我自己再找找。你还没回来?”
顾谨言靠在床头,毛巾从脖子上滑下来,落在大腿上。
她没去捡。
手机的光照在脸上,有点刺眼。她没有躲开。
陆知乔发消息向来简洁,能把一句话缩到最短就绝不多个字。可这条不一样——前两条是借东西,第三条才绕到想说的。顾谨言知道她在做什么:先试探一下你在不在,再给个理由,最后才把真正想问的问出口。
顾谨言拇指侧边蹭过屏幕边缘,有点温热。
她应该回点什么的。
打几个字发过去就行,“在容城”,不到三秒钟的事。可那三个字递出去之后呢?陆知乔大概会顺势问“什么时候回来”,她就得答,答了就得接下一句,一句接一句,像滚雪球。
她还没想好那个雪球该往哪儿滚。
窗外汽车碾过减速带,闷闷的震动从楼底下传上来,穿过墙壁,穿过床板,停在她肋骨下面某个地方。
她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
光灭了,房间暗下来。
黑暗里她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一团模糊的光影。手机安静地扣在旁边,像一块没动过的石头。
她想起陆知乔那天站在门口敲门的样子。她没开门,可她知道那人站了很久才走。
顾谨言闭上眼睛,被子底下她的手指攥了一下,又松开。
那团天花板上的阴影还在她眼皮里印着,慢慢地模糊下去,融进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