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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溯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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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顾谨言在酒店餐厅吃早饭。陈援朝发消息说车在楼下,她回了个“来了”,起身下楼。

那辆老款捷达停在门口,挡风玻璃一角的“扫黑除恶”车贴褪了色,边角卷起来。她拉开车门坐进去,陈援朝正在抽烟,看见她上来把烟掐了,摇下车窗散味。

“监控拼好了,待会儿一起看看。”他发动车子,一边打方向一边说,“你说那人干嘛用虚拟号码?一次一换,也不嫌麻烦。”

“不信任呗。”顾谨言靠在副驾上拉安全带,“张洋是他的提线木偶,线头要攥在他手里才稳当。”

说完,她脑子里忽然闪过陆知乔的脸。那天晚上她坐在沙发上,围裙还没解,手指搓着围裙边缘,说了一个关于“不信任”的故事——那个业务员给每个人留不同的假名。顾谨言搓了搓拇指和食指,指腹蹭过指节,没发出声响。

“现在木偶断了线,钱也没了。”陈援朝没注意她走神,继续道,“杀张洋的人把屋里翻了个底朝天,想找的东西可能不止那些钱。不过凶手和发短信的是不是同一伙,现在还不好说。”

“确实不好说。”顾谨言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发短信的人让张洋‘等’,可最后来的却是凶手。如果不是同一伙,很可能是凶手截了胡,屋里的钱也拿走了。”

“钱没拿回出租屋。张洋精得很,取完钱就往火车站跑,中途还换了衣服,所以前期排查的时候忽略了。图侦组已经梳理好轨迹,一会儿你看看。”陈援朝打了转向灯,车子拐进一条林荫道。他握方向盘的手,指节泛白。

顾谨言看着他的手,想起自己昨晚捏着手机,打了又删,删了又打。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又松开。

车子开进刑侦总队大院。陈援朝停好车,领着她上楼,推开一间小会议室的门。几台笔记本电脑开着,投影仪幕布上停着一帧监控画面——火车站站前广场,一个戴口罩和棒球帽的身影站在自助储物柜前。是张洋。

陈援朝按下遥控器,幕布上滚动监控截图,“从大额取款到被害,前后七天。他跑了ATM网点、旧货市场、□□的复印店、火车站商业街。来来回回几十个点。”

顾谨言望着那些截图。张洋每次出现都戴着口罩,有时戴棒球帽,有时不戴,外套也换过。要不是图侦组从步态和身形反复比对,单靠肉眼很难把这些画面串起来。她忽然想,那个林海生是不是也这样——换着不同的脸,在不同的地方出没,没人知道他到底是谁。

陈援朝切到下一组画面。火车站存包处,灰色铁皮储物柜靠墙排了一长列。张洋走到触摸屏前,低着头点了几下,然后从外套内侧摸出一把小钥匙,插进锁孔,柜门弹开。他从挎包里掏出几个用黑色塑料袋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塞进柜子,又从挎包内侧摸出两张银行卡,塞到塑料袋底下,关柜门,拔出钥匙,装回外套内侧的口袋。然后转身,混入出站的人流。

“这种付费储物柜一次最长存七十二小时,”陈援朝放下遥控器,“理论上,只要及时续费能一直存下去。超时以后柜门会锁死,联系管理公司才能打开。”

“他每次取完都来这里?”顾谨言问。

“对。连续六天,每天两次。中午拿银行卡,下午再把钱和卡存进去。”陈援朝抽出一份存包处的调查材料,“我们查了缴费记录。张洋每次存完就续满七十二小时。柜子超时两天后被管理公司按流程清空,打开的时候里面什么都没有。”

“东西被拿走了。”

“而且没留下记录。”陈援朝把材料往后翻。那排储物柜上方装了探头,刚好对着柜门。张洋最后一次存完钱的第二天下午,探头开始黑屏,之后连续三天没拍到任何画面。管理公司已经报修了,只是维保那边报价太高,他们嫌贵,一直拖着没修。陈援朝派人去维保公司核实过,报价单、检修记录、流程审批的时间戳全部对得上——确实坏了。

但蹊跷的在后面。管理公司后台的开柜记录日志里,从监控黑屏开始,所有时间戳全变成了无效值。技术科试着还原,发现日志虽然乱了,储物柜的日常使用却一点没受影响。缴费、续费、开柜、关柜,该怎么操作就怎么操作。但张洋那个柜子这三天到底有没有人开过、什么时候开的、用什么方式开的,系统里一个字都查不到。

“管理公司觉得不耽误挣钱,就没急着修。”陈援朝把材料合上,“取东西的人有可能买通了后台管理人员,或者他自己就在管理公司待过。这条线已经在查了。”

顾谨言没接话。她看着幕布上的储物柜——那种最常见型号的铁皮柜,每排十几个格口,半新不旧,柜面上贴满了褪色的小广告。这样的柜子每天被人打开几百次,多一次少一次,没人注意。

她收回目光,把桌上的物证照片拉到面前。第一张是张洋屋里的红色首饰盒,边角的绒磨秃了,硬壳露在外面。合页上的螺钉锈得发黄。绒布内衬被压出一道凹痕,长方形,四角略有弧度,旁边标了尺寸,约半张银行卡大小。她又看了一眼盒底——有圈极细的胶痕,衬垫被人启开过,又粘了回去。

她把项链的照片挪过来,并排摆在旁边。照片有点晃眼,五颜六色的玉石嵌在金丝里,金丝上又缀着雕花金片,花瓣、叶片、卷草纹镶得满满当当,整条项链没一处空着,光看照片就知道价值不菲。

陈援朝凑过来瞥了一眼,“薛伯鸿在容城搞收藏是出了名的,他们家的东西,市面上轻易见不着。”

顾谨言把两张照片往一起推了推,手指点了点凹槽的位置:“这条项链跟首饰盒对不上。”

她盯着那个凹槽看了几秒,脖子有点酸,抬手揉了一下,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个凹槽可能放过玉牌、金块之类的东西。

陈援朝从档案袋里抽出另一份材料——薛伯鸿家被盗物品的明细清单,附了每件物品的照片。清单很厚,他翻到其中一页,把一张照片推到顾谨言面前。

照片上也是一个首饰盒,红色绒布面,外观跟张洋屋里那个一模一样。明细栏里写着编号,但最关键的几栏——物品名称、特征、估价——全是空白。

“物品清单是薛家人自己报的。”陈援朝的指尖在空白那几栏上点了点,“盒子里装的是什么,薛家没人说。我们当时问过,薛家人只说可能是个旧物件,但想不起是什么。”

顾谨言拿起物证照片,跟清单并排放在一起,看了一会儿:“也许凶手知道。”

陈援朝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接起来,喂了一声。

电话那头在说,他这边没怎么出声,就嗯了两下,然后拿笔在便签上写了几个字。

挂了电话,陈援朝把便签纸推过来。

顾谨言低头看了一眼——讯问3室。

“马骏又进来了。”陈援朝说话的时候已经站起来去够外套,“办案中心那边打的,说他在里面供了点东西,跟张洋沾边。”

“卖项链那个?”

“嗯。昨天因为别的案子被抓了,在里头想给自己摘干净,结果把堵张洋的事说出来了。”陈援朝把外套拿在手上,“上次他不是咬死了说项链是张洋主动抵的嘛,他什么都不知道。这话跟现在对不上。”

顾谨言合上笔记本站起来:“差多少?”

“电话里没细说,让过去看。”陈援朝已经把外套套上了,“走吧。”

阳光白晃晃的。上了车,两个人谁也没再多说。

办案中心的走廊新刷过,白得有点刺眼。马骏坐在审讯椅上,肩膀宽厚,胳膊粗得把短袖绷得紧紧的,袖口勒紧肉里。他往里缩了缩,椅子的铁腿在地面上蹭出刺耳的一声。

陈援朝翻开文件夹,扫了一眼,也没抬头。“你上次的说法是,项链是张洋主动抵给你的,你转手就卖了,别的都不知道。”

马骏没吭声。两条粗腿岔开着,膝盖一下一下地顶着桌腿,顶上去,又松开,又顶上去。

“今天咱聊聊你知道的。”陈援朝把文件夹合上,看他。

马骏舔了舔嘴角,下巴往胸口低了低,粗厚的嘴唇咂摸了两下才开口:“张洋欠我们公司钱,这事儿您也知道。我那天就是过去收数,没毛病吧?”

他说完先看了陈援朝一眼。陈援朝没抬头,把文件夹翻了一页,纸页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响。马骏没等到回应,把脑袋又低回去,粗短的手指在桌沿上搓来搓去。

“到了地儿,那小子看到我就想跑。”马骏粗壮的肩膀往椅背上靠了靠,椅子腿压得嘎吱一响,“嘴上说着再缓两天,脚底下已经往巷子那头溜了。我就伸手薅他——”他比了个动作,粗胳膊横在身前,“他往后一缩,自己把自己绊倒了。”

马骏说到这儿顿住了。粗短的指头互相绞着,骨节咔地响了一声。审讯室顶上的灯管闪了一下,嗞嗞地响。

“摔那一下把他外套内袋的拉链崩豁了。”马骏用手比了个崩开的手势,“我低头一瞅,一个黑色绒布口袋从豁口里露出大半截。”他咽了口唾沫,“我就……顺手给抽出来了。”说完又紧跟着又补了一句,“真是顺手。袋子都秃噜到外头了,挂在那儿晃荡。”

顾谨言坐在靠墙的椅子上,写了两笔停下来,钢笔搁在笔记本的页缝里。她看了一眼马骏的手——粗短,指节凸出,指甲缝里嵌着黑泥。说话的时候那两只手就没闲着过,搓桌沿、绞指头、在裤腿上蹭,像浑身有股多余的劲儿没地方散。

“我打开一瞧,里头是条金项链,花里胡哨的,坠手得很。”马骏的手掌在裤腿上搓了一下,糙糙地响了一声,“我琢磨着,他欠的钱也不是小数,拿这个抵一抵总行吧?”

他说完舔了下嘴唇,厚实的嘴唇微微动着,像还有话含在嘴里没出来。陈援朝没催,笔搁在纸面上等着。

“他也没找我要,这算是默认给我抵债了。”马骏的语速又轻又快,像怕中间被人截断,“他爬起来之后管都没管我这边,蹲那儿捡口袋去了。”

顾谨言本来正写着什么,笔停住:“袋子里还有别的东西吗?”

马骏粗重的肩膀往椅背上靠了靠,椅子又嘎吱响了一声。“没瞅见别的,就那条项链。当时光线也不咋好,巷子里头暗得很,我摸出来瞅了一眼,沉甸甸的,直接揣兜里了。那个袋子——”他随手往地上一指,“空的,就这么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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