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在会所,他把事说了。赵予柔端着杯子,问他改期干嘛。
“我明天去隆达。”何恒说,“月明那边过来谈补充协议。”
赵予柔没接话。
“我爸说来的是月明的业务总监,姓陆。”何恒看了她一眼。“你明天还是别过来了。”
赵予柔晃着酒杯说了句看心情。
何恒没再多嘴。
第二天,他坐在会客室里,笔记本摊开,方案过了两遍,咖啡喝了半杯。他隔一会儿就扫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又把方案翻回去看了一遍,什么也没看进去。
姓陆的多了去了,月明又不止一个姓陆的。他把咖啡杯放下,杯底在托盘里磕出一声轻响。
门推开了。
他抬起头,嘴角刚弯出一点弧度,还没来得及成型就僵住了。
陆知乔站在门口。
何恒“腾”地站起来,膝盖磕了一下桌腿。他顾不上疼,手在伸出去:“陆总监,久仰。我是何恒,补充协议我来跟进。
陆知乔看了他半秒。唇角弯起一个职业性的弧度,伸出手跟他握了一下,说“你好”,然后拉开椅子坐下,翻开文件夹。
双方把定制模块的开发周期、测试周期、交付标准一条一条敲定。何恒技术方案讲得清楚,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签完字,陆知乔合上文件夹,起身说不用送。何恒还是送到了电梯口。
等电梯的时候,何恒站在旁边,两只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又放回去。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陆总监,上次的事——”
“上次什么事?”陆知乔望着电梯门上跳动的数字,语气平淡。
何恒愣了一瞬,笑了。
“没什么。”他往旁边让了让,整个人松弛下来,“补充协议下午出正式版,我让秘书直接发你邮箱。”
电梯门开了,陆知乔走进去,方玲跟了进去。门开始合拢,还剩一条缝的时候,何恒张了张嘴,又闭上了。陆知乔没催。门继续合拢,他最后吐出两个字:“谢谢。”
电梯门合上了。数字往下跳。陆知乔靠在电梯壁上,低头望着手里的文件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方玲余光瞄了一眼——陆总在笑,不是应酬的那种。
走出电梯时,陆知乔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她把手机塞回口袋。
走出隆达写字楼的时候,外面下着小雨。雨丝细密,顺着屋檐往下淌。
方玲很有眼色地快走两步,说自己把车开过来。陆知乔点点头,站在门廊下。
她的余光扫到街对面停着一辆车。深灰带蓝调的岩灰色,不细看以为是黑色。雨刮器没开,车窗贴着深色膜,安安静静地停在路边。尾气管口有一缕淡淡的白烟,刚冒出来就被雨打散了。
陆知乔顺着屋檐往停车场方向走了两步,路过那辆车的时候,没有偏头。但她听见了——车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响了一下。
她的脚步没有停。
方玲开着车从地库转出来,远远看见陆知乔站在门廊下。她稳稳停在路边,降下副驾车窗:“陆总,上车啦。”
陆知乔弯腰坐进车里,随手拂了拂肩头沾的雨水,把文件夹搁在腿上。
方玲从后视镜里望了一眼街对面——那辆灰色轿车还在那儿,没熄火,也没动。方向盘转动的瞬间,她记住了那辆车的车牌号。
陆知乔靠在座椅上,拿出手机,点开顾谨言的对话框。最后两条是昨晚的,她说晚上去拿,对方回了一句“好的”。
就两个字,看不出情绪。不过,以顾谨言的性子,能主动找个由头搭话,已经是往前挪了一步。
她锁了屏,把手机搁在腿上,扭头看向窗外。雨小了些,雨刮器的节奏慢下来,隔两三秒才摆一次。路边一丛月季被雨水洗过,花瓣上还挂着水珠,风一过,轻轻抖了抖,又站稳了。
陆知乔的车尾灯在雨里洇成一团红,拐了个弯不见了。
雨没停。
那辆岩灰色轿车还守在原地。赵予柔坐在驾驶座上,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前挡风玻璃上积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她没开雨刷,就那么隔着模糊的水雾望着陆知乔从旋转门里出来,一直到对方的车尾灯消失在雨幕里。
车窗被人从外面敲了两下。赵予柔手一抖,皱着眉转头。何恒撑着伞站在车门外,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淌。
车窗降下来一条缝。
“你出来干嘛?”赵予柔先发制人。
“协议签完我就下来了。”何恒弯腰凑近车窗缝,“刚才在楼上就觉得有辆车眼熟——你换个车行不行?整个C市就你开这个颜色。”
赵予柔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她发现你了?”
“没有。”
“那你盯着人家看?”
赵予柔没回答,食指在方向盘上又敲了两下。
何恒撑着伞站在雨里,默默看了她一阵。车窗上的水珠一道道往下淌。他犹豫片刻才缓缓开口:“姐,”何恒语气轻了一些,“你问问自己——你是想赢她,还是想赢那个人?”
赵予柔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住了,没看他,也没接话。车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得很吵。
何恒直起身,退后半步,把伞往她车窗那边倾了倾,挡住斜飘过来的雨丝。赵予柔把车窗升上去,挂挡,松刹车,车子汇入车流。后视镜里,何恒还撑着伞站在原地。
她打开收音机,拧了两格音量。声音不大,刚好盖住车里那股说不上来的安静。
回到月明,陆知乔下午又开了两个会。等忙完手头的事,窗外已经暗了下来。开车回家的路上堵得厉害,雨刮器单调地左右摆着,红色的尾灯在雨里糊成一片。
电梯到了二十七楼。走廊感应灯亮起来。她走到顾谨言门口,抬手敲了两下。没人应。又敲了两下,还是没动静。
她从包里摸出手机,发了条信息过去:“在家吗?我来拿指甲刀”
过了一会儿,对面回复:“今晚加班,可能暂时回不去”
陆知乔看着那行字,回了过去:“没事,不急,改天也行”
她刚要转身,手机又收到一条——还是那两个字,“好的”,但这回后面跟了个表情:一只圆滚滚的小胖鸟,歪着脑袋,翅膀尖挠着后脑勺,胸前挂着一块“抱歉”的木牌。和顾谨言头像上的是同一只。
陆知乔看着那个笨拙又认真的动作,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她把手机放回包里,转身掏钥匙开门。手机又震了一下,这回是乔苒发的。
“你爸问你周六回不回来吃饭。”
又是这句。
陆知乔拧开锁,推门进去。
换了鞋,倒了杯水,站在厨房台前慢慢喝完,陆知乔才拿起手机回了一条:“不一定,周五再说。”
走出厨房时,瞥见冰箱门上那本便利贴。兔子啃萝卜的造型,已经用掉好几张,萝卜缺了一小块边角,兔子的门牙露了出来,憨憨的。那憨劲儿有点眼熟。
她拿起手机,又点开了顾谨言的对话框。那只小胖鸟还安安静静地蹲在屏幕里,翅膀尖挠着后脑勺。她看了一会儿,锁了屏,关了客厅的灯。黑暗里只剩冰箱的指示灯,一小点绿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