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陆知乔从一场古怪的梦中醒来。
梦里她在巨大的音乐节现场,舞台上的乐队她不认识,但主唱一直在喊她的名字。她想走,脚底下全是热腾腾的棉花,怎么都迈不动步。一抬头,主唱的脸变成了乔苒,举着话筒说“你爸让你回来喝汤”。她想喊“我不回去”,但嘴里发不出声音。
她睁开眼。吊灯还在头顶。
躺了三分钟,盯着天花板。脚底板好像还有点发烫,她把脚伸出被子晾了晾。伸手摸到床头的手机,点开微信——工作群有几条未读,何恒昨晚十一点发了一条“测试版明天上线,有问题随时找我”,她扫了一眼,没回。
点进置顶的对话框,盯着那只小胖鸟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发呆。
想发点什么。
打了“早”,删掉。打了“昨晚”,又删掉。最后锁了屏,掀开被子去洗漱。
刷牙的时候对着镜子又发了会儿呆,牙膏沫挂在嘴角,没急着擦。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有点疲惫,眼底有淡淡的青色。
上午的会开了一个半小时。陆知乔听着各部门汇报音乐节的筹备进度。市场部的人在讲赞助商权益方案,她听着听着就走神了,脑子里忽然冒出昨晚那只挠后脑勺的小胖鸟,翅膀尖一抖一抖的。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把那个画面压下去,低头翻了两页材料。
她回到办公室,翻开一份文件,看了几行,又翻回去重看了一遍。是方玲放在桌上的音乐节供应商报价单,几排数字,她盯着看了半天,一个数也没记住。她把文件合上,拿起手机,点开顾谨言的对话框。还是昨晚那几句,没有新的。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桌上。
方玲端着咖啡进来,搁在她手边,说隆达那边发了一组新的微调参数过来,下周会安排技术顾问过来驻场,具体对接事宜已经发到邮箱了。
陆知乔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知道了。”放下杯子,重新翻开那份报价单,继续往下看。
市局刑侦大队的办公楼里,王明刚回到办公室,椅子还没坐热,座机就响了。他接起来,听筒里传来工会内勤小周甜得发腻的嗓音:“王队,你们专案组的运动会报名表什么时候交?全局就剩你们了。”
王明愣了一下,把听筒换到左手,右手去翻桌上的台历。周六。他确实收到过通知,看了一眼就扔一边了。
“小周,我们专案组情况特殊,借调的人多,理应按人事关系在原单位报名吧?”
“王队你别跟我来这套,”小周在电话那头笑起来,“张局专门说了,借调人员多的部门单独成队。你们专案组,一个都不能少。”
王明往椅背上一靠,压低声音嘀咕了一句:“他还管这个?”
小周没听清,但语气一点没松:“王队,你抓紧。要不你先口头报一下?”
王明扫了一眼办公室——孟宪昌在翻案卷,耿建在看电脑,顾谨言还没到。满打满算也没几个人在。
“人都出外勤了。”
“没事。报什么项目?”
王明脑子里过了一遍报名表,挑了几个好糊弄的项目。
可惜都被小周否了:“乒乓球满额了,羽毛球也满了,跳绳要凑二十五人团体。”
王明揉了一下眉心,“那还有什么?”
“山地越野,五公里,不计时,跑回终点就有成绩。别的项目都报满了,就这个还缺人。”
“缺几个?”
“你们全组报上刚好。”
“……”
“王队?”
“在。”他深吸一口气,“报九个。”
“你们组不是十九个吗?”
“其他的年纪大了。”王明说得理直气壮。
小周笑了一声,没拆穿他,噼里啪啦敲完键盘,最后补了一句:“局领导也参加,跟你们一个队。问起来就说你们自愿的啊。”
电话挂了。
王明抬起头,发现孟宪昌正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同情。
“被套路了?”
王明没说话,把椅子转过去,张了张嘴,又转回去了。
顾谨言到的时候,王明正对着电话发呆。她没多问,坐下从容城带回的材料里把需要补查的条目列了半页纸,又去白板前擦掉几处涂改,重新誊写。
写“林海生”三个字的时候,笔尖停在“林”字的最后一捺上。她盯着那个字,不知怎么的,脑子里忽然浮上来陆知乔的脸。侧着,没看她。像那晚她讲那个假业务员的故事,手指绕着围裙边,一圈又一圈。那个画面只闪了一下就被风吹散了。她眨了眨眼,笔尖在白板戳了一个小黑点。停了好几秒,才继续写下“海生”。
白板上的内容比昨天整齐,但该空着的地方还是空着。
上午十点多,内勤把提审毛九龙的审批表送来。王明翻了翻,朝孟宪昌说:“昌哥,明天你和谨言跑一趟,监狱那边约的十点。早点出发,别赶。”又补了一句,“毛九龙这老油条,你比我有经验。”
耿建从电脑后面探出头:“王队,我也去。”
王明转头看他。耿建把鼠标放下,挺了挺腰板。
“行,”王明把材料递过去,“跟着昌哥,多听,多看,少说话。”
“那不能,我就带耳朵和笔记本,”耿建接过材料,一拍胸脯,“保证一个字都不多蹦。”说着又转向孟宪昌,“昌哥,路上你要嫌闷,我可以讲笑话——不过审问的时候我肯定闭嘴。”
孟宪昌端着茶缸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说:“路上也闭嘴。”
耿建把嘴一抿,在嘴上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眼睛还是亮的。
快下班的时候,顾谨言的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徐婉。
她接起来,徐婉的声音带着笑意,干脆利落:“在局里吗?我到了。”
顾谨言愣了一下:“你跑市局来干嘛?”
“过来找你们工会老魏核对运动会的流程,”徐婉说,“顺路看看你。下来接我,我不认识路。”
顾谨言下楼。徐婉站在办公楼门口,穿着一件杏白色的薄外套,手里拎着深灰色的托特包,正仰头看墙上的牌匾。夕阳照在上面,把那几个字镀了一层淡金色。
“你们这牌子该重新上漆了。”徐婉收回视线,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是不是又熬夜了?脸色这么差。”
顾谨言没接话,转身往里走:“走吧。”
徐婉跟上来,没追问。两人并肩穿过走廊,徐婉忽然开口:“陆知乔最近怎么样?”
顾谨言的脚步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正常。“什么怎么样?”
“随便问问。”徐婉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聊今天的天气。
进了办公室,王明看见徐婉,从椅子上站起来:“哟,徐总,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西北风。”徐婉把包放在桌上,冲王明一笑,“王队,上次请我吃饭是什么时候还记得吗?”
王明张了张嘴。
“前年,”徐婉替他说,“你结账的时候假装接电话走了,最后还是我付的。”
王明摸了摸鼻子,转身从抽屉里翻出一包茶叶递给孟宪昌:“昌哥,给徐总泡杯好的。”
孟宪昌接过茶叶,慢悠悠地道:“这不是留着过年喝的吗?”
王明瞪了他一眼。
徐婉没忍住笑了出来,摆摆手说:“行了行了,我来是有正事。”她转向顾谨言,“周六的运动会在青岚山,你知道吧?”
顾谨言点头。
“我们公司还接了月明的团建,也在青岚山,跟你们同一天。”徐婉吹了吹杯口浮沫,语气随意,“两边场地挨着,万一碰上了,别说我没提前报信。”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王明的目光在顾谨言和徐婉之间来回扫了一下,识趣地没吭声。耿建从电脑后面探出头,又缩回去了。
顾谨言看着徐婉:“你专门跑一趟就为了说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