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龙。”柳橙重复了一遍这个代号。中国古代神话中的神兽,人面龙身,口中衔烛,照亮西北无日之国。这个代号不是随机选的,它有意义。
“烛龙在神话中掌管光明和黑暗的交替。白昼是他的睁眼,黑夜是他的闭眼。”顾渊的声音更低了。“选择这个代号的人,很可能对苏烬非常了解。”
柳橙沉默了。她在脑海中搜索所有可能的人——苏也?不是,苏也一直在暗月内部,不可能提前预判到暗月的崩溃。言肃的父亲?已经去世了。白若笙?更不可能。那会是谁?
“第二件事呢?”顾晨宴开口了。
顾渊看着他,目光有些复杂。那种复杂不是忧虑,不是犹豫,而是一种在做了一个艰难决定之后、终于要面对结果时的复杂。他走到书桌前,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
“这是给你的。”他对顾晨宴说。
顾晨宴拿起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封信和一把钥匙。信纸很薄,泛黄,边角有些脆了。钥匙不大,铜色的,齿痕很特别,看起来像是某个旧式保险柜的钥匙。顾晨宴先看了那封信。信纸上的字迹是手写的,笔画有些抖,像是写字的人年纪很大了,或者身体不太好。
他看完信之后,抬起头看着顾渊。“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该知道了。”顾渊的声音有些涩。“你母亲的事,你以为你知道全部。你不知道。”
书房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凝重了。柳橙看着顾晨宴的脸,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注意到他握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泛白。
“你母亲林若欣,不是被暗月的流弹击中身亡的。”顾渊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她是替苏婉挡了那颗子弹,但开枪的人,不是暗月的普通杀手。那个人是暗月十二家族中林家的族长——林天佑。他也是你母亲的亲生父亲,你的外公。”
顾晨宴的瞳孔猛地一缩。柳橙也愣住了。
“你母亲是林家的人?”顾晨宴的声音有些发抖。
“是。她年轻的时候离开了林家,因为她不认同林家的做事方式。她改了名字,换了身份,嫁给了我,生下了你。林家一直想把她找回去,她一直不肯。直到那一年,她为了救苏婉,死在了林天佑的枪下。”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顾晨宴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封信,整个人像一尊雕塑。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柳橙看到了他眼底那层薄薄的东西——不是泪,是比泪更深的、无法用语言描述的东西。
“林天佑呢?”顾晨宴的声音很平,平到不正常。
“暗月瓦解后,林天佑失踪了。国际刑警在找他,但没有找到。”
“我来找。”顾晨宴把信和钥匙放回信封,动作很慢,像是在对待一件非常珍贵的东西。“他来杀了我母亲,我来找他。很公平。”
“晨宴——”顾渊想说什么。
“爸。”顾晨宴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有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力量。“这件事你不要管了。你背了二十年,够了。剩下的,我来背。”
顾渊看着他,眼眶红了。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顾渊没有留在老宅过夜。他说要赶回瑞士处理一些事情,老周给他叫了车。走之前,顾渊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这栋他住了大半辈子的老宅,然后转身上了车。车子驶出大门,尾灯在雨中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盘山公路的拐角处。
柳橙和顾晨宴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远去。雨还在下,比傍晚的时候小了一些,但还是很密。柳橙侧头看着顾晨宴,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她知道他心里不平静。
“顾晨宴。”
“嗯。”
“你还好吗?”
顾晨宴沉默了几秒。“我不知道。”他很少说“我不知道”。他一向是那个什么都知道的人。顾氏的每一笔业务他都了如指掌,暗月的每一条资金链他都分析得清清楚楚,连柳橙的课表和考试安排他都记得比她自己还清楚。“我不知道”从他嘴里说出来,让柳橙的心揪了一下。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有些凉,但没有发抖。“不知道也没关系。我陪你一起找答案。”
顾晨宴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柳橙的眼睛。“好。”
雨还在下,路灯的光在雨幕中晕开成一片橘黄色的光雾。两个人站在门口,谁都没有动。老周远远地看着他们,默默地关掉了一楼大厅的大灯,只留了门口那盏壁灯。昏黄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笼罩在一个温暖的、与世隔绝的小世界里。
柳橙知道,从今晚开始,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不是变坏了,是变深了。像一条河,流着流着,忽然遇到了一个陡坡,水流变急了,但河面还是平静的。表面上看不出变化,但水底下的力量更强了。
(第三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