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前的周末,沈默在家整理笔记。
他小心翼翼地将林依写上“谢谢”两字的草稿纸放进一个有点生锈的铁盒。
盒子里面躺着一堆旧物:小学的奖状、初中运动会号码布、几支用空的笔芯、一本破旧的笔记本。
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小学六年级的班级合照,五十二个人站成四排,他站在最后一排最左边,眼睛不知道在看哪里。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第三排中间的一个女生身上。
林依。
扎着两个小辫子,表情严肃,像是在参加什么重要会议。
沈默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那时候的林依,和现在不太一样。
但有些东西,好像从来没变过。
沈默的小学,是在城东的实验小学读的。
那所学校离他家不远,走路十分钟。每天早上,他自己背着书包出门,在校门口买两个包子,一边走一边吃,踩着铃声进教室。
他的爸妈很忙。
爸爸是建筑设计师,妈妈是医生,两个人都在事业上升期,加班是家常便饭。沈默从小就知道,钥匙要挂在脖子上,放学自己回家,饿了就热冰箱里的剩饭。
不是什么可怜的小孩——他爸妈很恩爱,周末有空的时候会带他去公园、吃大餐、看电影。只是大部分时候,他们没空。
所以他学会了和自己玩。
玩什么呢?
玩什么都行。
他养过一只仓鼠,是妈妈同事送的。那只仓鼠特别小,毛茸茸的一团,每天就知道吃和睡,偶尔跑跑滚轮。沈默给它取名叫“糯米糍”,因为白白胖胖真的很像一团糯米糍。
他喜欢趴在桌上看着糯米糍。看它吃东西的时候腮帮子鼓起来,看它跑滚轮的时候四条小短腿蹬得飞快,看它睡觉的时候缩成一个球,可爱得要命。
后来团子死了,老死的,活了两年多。沈默伤心了半晚上,第二天把笼子洗干净,收了起来。
从那以后,他没再养过宠物。
但他记住了那种感觉——看着一个小东西忙忙碌碌、认认真真地活着,会觉得特别有趣。
五年级之前,沈默没太注意过林依。
即使他们同班,但小学的男生大多不会主动去找女生玩,那时候尽管跟她擦肩而过都不会多看一眼。
第一次注意到她,是在一次班会上。
那天班主任在台上讲话,讲的是“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之类的老生常谈。台下学生坐得歪七扭八,有人交头接耳,有人靠着墙打瞌睡。
沈默坐在班级最后面,百无聊赖地四处乱看。
然后他留意到了林依。
坐在老师跟前的位置,扎着两个小辫子,背挺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台上。
周围的人在干什么她好像完全不知道,或者说,完全不在意。
她就是在听班主任讲话。
认认真真地听。
沈默多看了两眼。
那时林依的表情太认真了,认真得有点可爱。像他养的仓鼠糯米糍,吃东西的时候也是这种表情——全神贯注,心无旁骛,好像世界上只有这一件事。
他笑了一下,觉得挺有意思的。
然后他就忘了这件事。
第二次注意到她,是在五年级上学期的期中考试后。
成绩公布出来那天,沈默路过班级公告栏,随便看了一眼。他成绩中等,不好不坏,从不在意排名。
但那天他看到了一个名字:林依。
班级第一,语数英三科都是满分。
原来她成绩这么好啊。
第三次,是在学校的图书角。
实验小学的图书角不大,只有两间教室打通,书架挤得满满当当。沈默偶尔去,不是为了学习,是为了看漫画。哪里的角落有一排漫画书,是他唯一感兴趣的东西。
那天他去看漫画,路过阅读区的时候,看到了林依。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堆着一摞书,正在埋头写什么。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很温暖。
沈默站了两秒,看着她。
她写得很快,眉头微微皱着,偶尔停下来翻翻书,然后又继续写。旁边有人走过,她头都不抬。
沈默忽然想起糯米糍跑滚轮的样子——也是这么专注,这么投入,好像全世界都不存在。
他笑了一下,继续去找漫画了。
但那幅画面,不知道为什么,留在了脑子里。
还有一次印象深刻,是在五年级下学期。
那时候学校里搞什么“学习标兵”评选,每个班推一个人,然后贴光荣榜。
林依。
毫无悬念是他们班的学习标兵。
光荣榜上她的照片还是那副认真的表情,像是在思考什么人生大事。
沈默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个人,好像不管做什么都很认真。
认真听老师讲话。
认真学习。
认真拍照。
认真的样子,还挺好看的。
越来越觉得这个人有意思。像看一个有趣的节目,或者一只可爱的小动物,偶尔会想多看两眼。
后来他发现,多看两眼这个习惯,有点难改。
食堂里,他端着餐盘找座位,一眼就看到她——因为只有她吃饭的时候还在看书,一边嚼一边翻页,腮帮子鼓鼓的。
操场上,他们一起上体育课,一眼就看到她——因为跑步的时候她表情太狰狞了,像是在打仗,特别好玩。
走廊里,他跟人嬉笑打闹时,也会下意识往教室里面看一眼——她总是在座位上,不是在写作业就是在看书,很少跟别人聊天。
沈默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老看她。
可能就是觉得有意思。
她跟别人不太一样。
别人都在玩,她在学。
别人都在聊天,她在学。
别人都在发呆,她还在学。
他有时候想:她累不累啊?
但看她那副样子,好像不累,反而很开心。
特别是考试之后,如果考得好,她走路都带风,嘴角翘得高高的,像只骄傲的小公鸡。
沈默每次看到那个表情,都会忍不住笑。
然后他就想:如果我也考得好,她会不会对我笑一下?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考得好不好,跟她有什么关系?
但他就是忍不住这么想。
六年级的时候,沈默和几个朋友聊天,不知怎么说到各班的“学习标兵”。
“你们班的林依,好厉害啊,”有人说,“每次考试都是年级前五,而且从来不报补习班,都是自己学的。”
“她好像挺拼的,”另一个人说,“我听说,她每天放学还要去图书馆学到六点才回家。”
“那么拼干嘛?小学又不重要。”
“人家就是喜欢学习呗。”
沈默在旁边听着,没说话。
但他在想:她每天学到六点,那我也去图书馆好了。
不是为了学习。
就是想看看她。
看看她认真的样子。
于是他开始放学后去图书馆。
不是每天,但一周至少去三四次。他找个离她不远不近的位置,假装看自己的书,其实余光一直往那边飘。
她确实很认真。
有时候写作业,有时候预习,有时候做自己买的习题册。偶尔写累了,会停下来发一会儿呆,然后继续写。
沈默觉得,她发呆的样子也好看。
眉头微微皱着,眼睛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阳光落在她脸上,睫毛的阴影投在眼下,像两把小扇子。
他看了很久,久到忘了翻书。
六年级下学期,沈默的成绩开始往上蹿。
老师们都很惊讶,说他开窍了,说他有潜力,说他只要保持下去,初中一定能进好学校。
沈默没说什么。
但他自己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开窍”。
因为他想考得好一点,考得和她一样好。
这样,成绩榜贴出来的时候,他的名字就能离她近一点。
这样,也许她会注意到他。
哪怕只是看一眼。
他想要的,就是那一眼。
小学毕业考那天,沈默起得很早。
他检查了三遍文具,吃了一个包子,提前半小时到了考场。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
明明不是第一次考试。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的成绩,会决定初中的分班。
他想和她一个学校。
不,他想和她继续一个班。
他查过了,最好的初中是市一中,只要考进前一百名就能上。他现在的成绩,应该没问题。
但他还是紧张。
万一考砸了呢?
万一差了几分呢?
万一她去了一中,他没去呢?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别想那么多,好好考。
考完最后一科,沈默走出考场,一眼就看到了她。
她也刚考完,站在树荫下,正在跟同学说话。她脸上带着笑,看起来考得不错。
沈默站在远处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他没敢上去打招呼。
虽然六年了,他们似乎也不熟。
他不知道怎么开口。
说什么呢?
“你好,我是沈默,我留意你两年了,觉得你很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