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肩,又看了看林依——她的左边肩膀也湿了一小块,因为伞不够大,两个人再怎么挤也难免淋到。
“不用了,”他说,“我跑回去就行,雨小了很多。”
“不行,”林依皱眉,“你这样回去肯定感冒。上来吧,我家有干毛巾,给你擦一下。”
沈默犹豫了一下。
他应该拒绝的。上去的话,太唐突了。而且她的妈妈可能在家,这么狼狈,印象分肯定会打折扣。
但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诚实。
“那……打扰了。”他说。
林依家在四楼,是一套三居室的房子,装修简单但很温馨。
开门的是林依的妈妈,她穿着一件家居服,围裙还系在腰上,手里拿着锅铲,看起来正在做饭。
“回来了?”她笑眯眯地说,然后目光落在沈默身上,愣了一下,“这是……?”
“妈,这是我同学,你见过的,沈默。”林依说,“下雨我没带伞,是他送我回来,我顺便让他上来擦一下,衣服都湿了。”
林依妈妈歪头想了想,眼睛亮了。
“哎呀,这不是上次商场遇到的那个同学吗?”她热情地说,“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鞋子脱门口就行,我去拿干毛巾。”
沈默换了拖鞋,站在玄关处,有点局促。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客厅不大,但收拾得井井有条,茶几上摆着一盆绿萝,电视柜上放着一家三口的合照。沙发的靠垫整整齐齐地码着,地板擦得能照出人影。
空气里弥漫着红烧肉的香味,暖融融的,让人一下子放松下来。
这就是她住的地方。
他忽然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他好像走进了她的世界,一个他在学校里永远看不到的世界。
“给你。”林依妈妈拿着一条干毛巾走过来,递给他,“快擦擦头发,别感冒了。衣服湿了要不要换一件?林依爸爸有家居服,可能小了点,但总比湿着强。”
“不用不用,”沈默连忙摆手,“擦一下就行,谢谢阿姨。”
他接过毛巾,擦了一下头发和右肩。毛巾是浅蓝色的,软软的,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跟他在林依身上闻到的一样。
他擦头发的时候,林依妈妈已经转身回了厨房,锅铲翻动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林依站在旁边,有点不自在。除了姜糖她很少带同学回家,更别说是男同学了。她不知道自己该站在哪里,该说什么,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你……坐吧。”她指了指沙发,“我去倒水。”
“不用麻烦了。”沈默说,但还是坐了下来。
他坐在沙发上,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等待面试的求职者。
林依端着两杯水走过来,看到他这副样子,忍不住笑了。
“你不用这么紧张。”她把水放在他面前,“我妈又不会吃了你。”
“我不紧张。”沈默说,但他的声音明显比平时高了半个调。
林依在他对面坐下来,两个人隔着茶几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
“你刚才在楼下说‘打扰了’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在紧张。”林依说。
“我没有。”
“你每次紧张的时候,说话声音都会变高。”
沈默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林依也愣了一下。
对啊,她怎么知道的?
她想了想,好像是上学期期末考试之前,他跟她说明天加油的时候,声音就比平时高了一点。还有他请她喝奶茶的时候,也是。
她什么时候开始注意这些细节的?
“观察。”她说,把锅甩给了“宿敌的直觉”。
沈默看了她一眼,没追问,但嘴角翘了一下。
林依妈妈在厨房里忙活了一阵,端出来四菜一汤——红烧肉、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番茄蛋汤,还有一盘凉拌黄瓜。
“来来来,吃饭了再走,不可以拒绝哈。”她把菜摆上桌,招呼沈默,“别客气,就当自己家。”
沈默站起来,有点不好意思:“阿姨,太麻烦了……”
“麻烦什么?多双筷子的事。”林依妈妈笑着说,“上次在商场遇到你,就觉得你这孩子挺好的。今天正好,尝尝阿姨的手艺。”
沈默看了一眼林依。
林依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
三个人围着餐桌坐下来。林依妈妈给沈默夹了一块红烧肉,又夹了一块鲈鱼,碗里堆得满满的。
“多吃点,男孩子要壮实一点。”她说,“上次听你说你爸妈很多时候都不在家,自己做饭吃得好吗?”
“还行。”沈默说,“像今天晚上,我原本打算回家加热我妈几天前做好的菜来应付一顿的。
“真是一个独立男孩。”林依妈妈笑着对沈默说,“如果是林依,她只会煮泡面,还煮不好。上学期期末考试,她有一天复习到太晚,自己煮泡面吃,结果把锅烧糊了,厨房全是烟。她爸爸还以为着火了,从书房冲出来,差点打119。”
林依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
沈默在旁边忍着笑,但肩膀在抖。
“你想笑就笑吧。”林依闷闷地说。
沈默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抱歉,”他说,努力收起笑容,“我不应该笑的。但你妈妈说得太有画面感了。”
“你还笑!”
“不笑了不笑了。”沈默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但眼睛还是弯弯的。
林依妈妈看着他俩的互动,眼睛里多了一点精光。
虽然她当了二十年的家庭主妇,但看人看事都很准。这个男孩子看林依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
那种眼神,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一点藏不住的欢喜,还有一点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温柔。
她心里有了数,留了个心眼,但什么都没说。
——孩子大了,他们的事,大人只要把握个大方向,其它的让他们自己慢慢去经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