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沈默早上重新出现在路口之后，林依的心情变得复杂了起来。

准确地说，是每天早上七点整，她走到路口，看到梧桐树下那个浅灰色冲锋衣的身影的时候，她的心情就会经历一个非常固定的变化过程：

第一阶段：心跳加速（看到他的瞬间）。

第二阶段：假装淡定（走过去，说“早”）。

第三阶段：心跳继续加速（他回“早”的时候）。

第四阶段：疯狂自我吐槽（内心：林依你能不能正常一点？他就是你的学习搭档！练口语的！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第五阶段：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开始练口语）。

这个流程每天早上准时上演，比学校的升旗仪式还规律。

咋知道这种状态持续了大概一周，沈默又来火上浇油。

周六的早上，不用上课。

林依难得睡到九点才起来，吃完早饭，正打算做一套数学卷子，手机响了。

沈默：【在干嘛？】

林依盯着这三个字，心跳又开始加速了。

她深吸一口气，回复：【刚吃完早饭，准备做数学卷子。怎么了？】

沈默：【周末还要做题？不休息一下？】

林依：【高二了，不能放松。】

沈默：【你这个人，真的是……】

林依：【真的是什么？】

沈默：【真的是太认真了。不过这也是你的优点。】

林依看着这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然后她立刻收起笑容，在心里骂自己：他又在夸你！你高兴什么？他夸你你就高兴？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沈默又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天气不错，要不要出来走走？老在家做题会傻掉的。】

林依犹豫了一下。她确实需要做数学卷子，但……出去走走好像也不错。

林依：【去哪儿？】

沈默：【你还记得我上学期跟你说的那个工作室吗？】

林依的心跳漏了一拍：【记得。你在地下室做模型的那个？】

沈默：【对。今天刚好把一个小项目做完了，想给你看看。有兴趣吗？】

林依盯着屏幕，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邀请她去他的工作室。

他的私人空间。

两个人单独相处。

她应该拒绝的。她应该说她要做数学卷子，没时间。她应该保持距离，控制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

但她打出来的字却是：

【好啊。几点？在哪儿见面？】

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心想：林依你完了。你彻底完了。

沈默秒回了一个地址和时间：【下午两点，我家小区门口见。】

林依：【好。】

她把手机放下，双手捂住脸，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烫。

你要去他的工作室了。你们要单独相处了。你准备好了吗？你能控制住自己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吗？

她在心里给自己做了十分钟的心理建设，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去就去，有什么大不了的。他就是给她看看他做的模型，又不是什么别的。她是去学习的，对，就是去学习——学习机械模型的知识，拓展视野，丰富阅历。

跟沈默这个人没关系。

对，就是这样。

下午两点，林依准时出现在沈默家小区门口。

她穿了一件浅蓝色的卫衣和黑色牛仔裤，头发扎成低马尾，看起来干净利落。

其实出门之前她在镜子前站了五分钟，换了三件衣服，最后选了这件最普通的。

她告诉自己：穿那么好看干嘛？又不是去约会。

但她还是多花了两分钟把马尾扎得比平时整齐了一点。

沈默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和深灰色运动裤，看起来比在学校里随意了很多。

“来了？”他笑了，“走吧，工作室在地下车库旁边。”

林依跟在他后面，两个人穿过小区花园，走进一栋居民楼的地下一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机油味和木屑味，走廊的灯是声控的，走一步亮一盏，像是在玩闯关游戏。

“就是这里。”沈默在一扇灰色的铁门前停下来，掏出一把钥匙，打开门。

门推开的时候，林依看到了一个她完全没想到的世界。

房间不大，大概二十平米左右，但被利用得满满当当。靠墙是一排铁架子，上面整整齐齐地摆着各种工具和零件——螺丝刀、钳子、扳手、电烙铁、小型钻床、各种型号的齿轮和轴承、马达、电池、LED灯、电线、胶水……每一件东西都有固定的位置，标签贴得清清楚楚。

房间中央是一张宽大的工作台，上面铺着一块防静电垫，垫上放着一个半成品的机械模型——看起来像是一只鸟，翅膀展开，骨架用铜丝和齿轮连接。

工作台的角落放着一个小型台灯，旁边是一沓草稿纸，上面画满了手绘图纸，线条工整，标注详细。

另一面墙上挂着几幅完成的作品：一个小型风力发电机，用废弃的风扇马达和塑料瓶做的；一个自动浇花器，用Arduino控制，看起来还挺精致；一个迷你摩天轮，用冰棒棍和热熔胶搭的，虽然有点歪歪扭扭，但能看出花了很多心思。

最显眼的，是工作台正中央的一个玻璃展示盒。

盒子里面放着一个小东西。

一个机械章鱼。

林依走过去，低头看着那个章鱼，嘴巴微微张开。

章鱼是卡通的造型，白色的身体，头顶有一撮刘海。它的八只触手中有两只高高举起，捧着一本小书，书脊上刻着两个字：《物理》。其他六只触手轻轻垂在身侧，姿态悠闲。章鱼的脸上有两个圆溜溜的眼睛，嘴巴是一个小小的弧形，看起来像是在微笑。

林依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这……这跟你之前送我的那个很像？”她的声音有点哑。

沈默站在她旁边，耳朵有点红：“嗯。上学期寒假一共做了两个，一个小点的做成钥匙扣送你了，另一个精细点大点的放这儿。”

“你上学期就说要给我看的东西就是这个？”

“嗯。”

沈默心想，其实还做了个仿她的机器小人，不过那个意味太明显了，被藏了起来。

林依把展示盒捧起来，凑近了看。章鱼的身体上有细小的机械结构，齿轮和连杆藏在里面，从外面看不太出来，但能感觉到它的精致。章鱼的头顶有一个极小的按钮，她犹豫了一下，按了下去。

章鱼的六只触手开始缓缓升降旋转，像是在跳一支慢动作的舞蹈。它捧着书的两只触手稳稳地举着，一动不动，好像在说“你们跳吧，我负责读书”。

林依看着那个缓缓旋转的章鱼，忽然笑了。

“它好可爱。”她说，“虽然丑萌丑萌的。”

沈默的耳朵更红了：“丑萌也是萌。”

“你做的这些，”林依指了指墙上的作品，“都是你自己设计的？”

“大部分是。有些是参考网上的图纸，然后自己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