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宴席时光，对林小竹而言每一分每一秒都格外煎熬。

皇上的视线时不时若有若无地扫过来，带着审视与探究，像一层无形的薄网将她罩住。她脊背绷得笔直，双手规矩叠放在膝头，头垂得很低，连呼吸都刻意放轻，半点不敢再有多余动作。席间旁人说笑劝酒，她一概笑着婉拒，杯盏碰都不碰，生怕再沾半分酒意，露出更多破绽。

眼角余光里，靖王已然回到席位，静静坐在下手位置。他始终神色淡然，仿佛方才月下引路、伸手相扶的插曲从未发生，席间应酬得体，与人谈笑自若，全然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可越是这样坦荡，林小竹心里反倒越发忐忑。

她知道旁人眼里，靖王沉稳守礼，一切不过是举手之劳。唯有她自己清楚，那一段独处回廊、短暂相触，还有彼此心照不宣的微妙气氛，早已和寻常礼数划开了界限。

好不容易熬到宴席落幕，宾客陆续起身告退。林小竹如同挣脱枷锁一般，紧随太后身后，脚步匆匆地往寿康宫方向走，只想尽快离开这个处处透着尴尬与试探的地方。

行至半路，太后忽然停下脚步，侧头看向她：“方才看你面色始终不佳，可是酒喝多了，身子还不舒服？”

林小竹连忙敛神回话：“劳母后挂心，已然无碍，只是夜里风凉，稍稍有些乏累。”

“既然累了，便直接回坤宁宫歇息吧，不必再随哀家回寿康宫请安了。”太后挥了挥手，语气带着几分体恤。

得了这句话，林小竹心里松了一大口气，屈膝行礼告退，转身便带着侍女快步离去。

一路踏着夜色回到坤宁宫，殿门一关，隔绝了宫外所有目光与纷扰，她紧绷了一整晚的神经才彻底垮下来。瘫坐在软榻上，抬手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只觉得身心俱疲。

今晚这一出，实在是步步踩坑。

本想闭门避祸，被强行拉去赴宴；内心紧张贪杯，偏偏遇上后劲十足的烈酒；出门透气不慎迷路，又在偏僻回廊和靖王单独相遇；返程归位后，还被皇上暗中察觉异样，一番无声盘问。

桩桩件件凑在一起，简直是祸不单行。

“真是倒了八辈子霉。”她小声嘟囔着，又想起皇上那深沉的眼神，心里隐隐犯愁。

皇上心思深沉，今日之事他必然心存芥蒂。往后指不定还要生出多少揣测，自己往后行事，怕是要比从前更加谨小慎微。

还有靖王……

一想起月色下他清隽的眉眼、克制的搀扶、放缓的脚步，林小竹脸颊又微微发热。她用力晃了晃脑袋，强迫自己把这些念头全部抛开。

不能想，绝对不能多想。

对方是当朝王爷，自己是中宫皇后，身份悬殊，礼教森严，半点歪心思都动不得。更何况对方婚事虽已延期，却终究已有婚约在身，两人本就该划清界限，老死不相往来才是上策。

“以后一定要牢记教训。”她对着空气暗自总结，“第一，皇家宴席能推就推；第二，宫廷酒水一滴都不能多碰；第三，陌生廊道绝不乱走；第四，尽量避开和靖王独处的一切可能。”

一条条立下规矩，仿佛这样就能把所有隐患都挡在门外。

侍女端来醒酒汤和热茶，她喝下之后，褪去繁复礼服，换上宽松寝衣。连日接连折腾，困意汹涌袭来，可闭上眼，脑海里还是不断闪过宴会上的画面、回廊里的风声、两道交错的视线。

翻来覆去许久，才渐渐沉入浅眠。

而另一边，靖王辞别众人之后，并未即刻回府。他独自走在宫道上，晚风卷起衣袍，周身的松木冷香在夜色里散开。

生辰的热闹早已散尽，此刻宫城静谧无声。他下意识抬眼望向坤宁宫的方向，雕梁画栋隐在沉沉夜色里，只余几点灯火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