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无声的禁锢里一日日淌过,秋意渐深,寒风卷着枯叶落满宫道,整座皇城都透着一股肃冷。
坤宁宫依旧大门深锁,宫人们谨言慎行,连走路都放轻了脚步。林小竹早已习惯了这份孤寂,白日里或是临帖看书,或是静坐窗前看云卷云舒,面上始终一派平和,仿佛外界的风雨都与她无关。只是每到夜半,殿外那道若有若无的身影,总会搅乱她好不容易平复的心绪。
今夜月色惨淡,乌云半掩天穹,寒意比往日更重。
皇上又如往常一般,悄然立在殿外廊下。连日的郁结与辗转,让他眉宇间染上浓重的疲惫。他看着窗纸上那道安静的剪影,连日来压抑的情绪终于再也绷不住。这一次,他没有转身离去,抬手轻轻叩了叩门扇。
三下轻响,在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
殿内的林小竹身子一僵。
以往他只是静立,从不会主动叩门。迟疑片刻,她起身走到门边,顿了许久,终究还是抬手,缓缓拉开了殿门。
冷风裹挟着寒气扑面而来,门外的帝王立在夜色里,玄色常服被夜露打湿,眉眼沉郁,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四目相对,空气瞬间凝滞。
“陛下。”林小竹屈膝行礼,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
皇上抬步走入殿内,反手合上殿门,将外界的风声与窥探尽数隔绝。偌大的寝殿只剩下两人,烛火摇曳,映得彼此的影子忽明忽暗。
“这些日子,过得可好?”他率先开口,语气听不出是关心还是试探。
“托陛下恩典,一切安好。”她垂着眼,礼数周全,却也疏离得如同陌生人。
这份客客气气的距离,像一根细刺,扎得皇上心口发闷。他走到殿中案几旁,目光扫过案上摊开的书卷与笔墨,转而看向她:“你就真的甘心,一辈子困在这里?”
林小竹抬眸,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怅然:“身为皇后,守在坤宁宫,本就是分内之事。禁足也好,独处也罢,臣妾都接受。”
“接受?”皇上低笑一声,笑意里满是自嘲,“你接受的是惩罚,还是接受了从此与他天各一方?”
话题终究还是绕回了原点。林小竹沉默下来,指尖微微蜷缩,不知该如何作答。
“朕知道,那日御花园,是他一心护你,把所有罪责都揽在了自己身上。”皇上往前走了两步,逼近她,“你心里念着这份情,念着他的舍身相护,对不对?”
“陛下,名分在前,礼教在上,臣妾不敢有半分逾矩之念。”她咬了咬唇,艰难开口,“那日之事,本就是一场意外,如今两人皆已受罚,还望陛下就此翻篇。”
“翻篇?”皇上眸色一沉,“谈何容易。朕夜夜站在门外,看着殿内灯火,便知这件事在你心里,从未过去。”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怅惘:“朕自问待你,礼遇有加。给你后位,保你尊荣,可为何从头到尾,都走不进你的心?”
这是他第一次直白地吐露心底的不甘。身为九五之尊,他拥有天下,却唯独留不住身边人一点真心。
林小竹望着他眼底的落寞,心头五味杂陈。她能理解他的不甘,却也无力回应。身份、际遇、心动,种种错位,造就了如今的僵局。“陛下是天下之主,心系江山万民,后宫不过是一隅方寸。臣妾只求安分守己,不负皇家体面。”
这番话,等于彻底关上了彼此靠近的门。
皇上看着她决绝的模样,心底最后一点柔软渐渐冷却。他不再追问情爱,转而说起现实:“太后近日频频追问此事,身体也日渐不佳。她年事已高,经不起这般折腾。”
林小竹心头一紧。她知道太后向来看重皇家和睦与子嗣传承,眼下一王一后双双禁足,老人家必然忧心忡忡。
“太后她……”
“朕可以解除你们二人的禁足。”皇上话锋一转,抛出了条件,“但朕有要求。”
他目光锐利地盯着她:“从今往后,你安分做你的皇后,打理六宫,恪守本分。与老七相见,只行君臣、叔嫂之礼,再无半分私语、半分逾矩。他也会收敛心思,安心做他的王爷,守好宗室本分。”
“往后宫中相见,只谈公事,不问私情。你能做到?”
这是唯一能平息风波、安抚太后、稳住朝堂的办法。放下过往,斩断情思,戴着体面的面具,继续扮演该有的角色。
林小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这或许是眼下最好的结局,也是最无奈的选择。良久,她缓缓点头:“臣妾……可以。”
得到答复,皇上神色复杂地看了她许久,终究没再多言。“明日一早,旨意便会下达。望你记住今日所言。”
说完,他转身走向殿门,脚步沉重。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背对着她补充了一句:“老七那边,朕也会亲自告诫。从此,山水相逢,只论尊卑。”
殿门被再次拉开,又缓缓合上。身影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