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病重缠绵月余,入冬第一场大祭如期而至。
这是年末最隆重的皇家太庙祭祀,合朝宗室、王公亲贵、后宫命妇,无一人可以缺席。
皇上纵使偏执、纵使忌惮、纵使万般不愿,也没有任何理由阻拦靖王入宫行礼。
孝道在前,礼制在上,皇室大典,宗室嫡王缺一不可。
他堵得住寿康宫的偶遇,堵得住宫道的擦肩,却堵不住太庙祭祀的全员齐聚。
这一日,皇城肃穆,仪仗齐天。
太庙红墙巍峨,香火缭绕,百官列阵,宗室分立两侧,庄严肃穆,半点不敢逾矩。
靖王一身亲王朝服,身姿挺拔立在宗室队列之首。数月禁足、日夜忧思太后病情,让他清瘦得脱了形,眉眼间尽是沉敛倦色,唯独一身风骨依旧端正,恪守所有礼数,无半分差错。
他低调至极,垂眸敛神,安分得如同最寻常的宗室臣子,不求多看、不求偶遇,只求安稳礼毕,速速离宫。
可皇上依旧不放心。
从踏出坤宁宫的那一刻起,他便攥住了所有主动权。
往日祭祀,帝后虽同行,却各有站位,帝王主祭天地宗庙,皇后率后宫命妇陪祭,中间隔着百官宗室,各安其位。
可今日,皇上一改所有祖制惯例。
他当着满朝文武、宗室众人的面,淡淡开口,声线沉稳,不容置喙:“今日祭祀,皇后随朕身侧,半步不离。”
一语落地,全场寂静。
所有人都愣在原地。
太庙祭祀礼制森严,帝后站位自古有定,皇后贴身伴帝主祭,前所未有,太过逾制。
可无人敢反驳。
谁都清楚,近来陛下为了隔绝帝后、靖王三人纠葛,早已不顾朝堂非议、不惧礼制微词。
林小竹心头微沉,瞬间懂了他的心思。
他没办法不让靖王出现在皇宫、出现在太庙。
便只能死死锁着她。
锁在自己视线里,锁在自己身侧,寸步不离,无缝无隙,彻底斩断两人任何遥遥相望、眼神交汇的可能。
宫人侍女、内侍仪仗全数被他屏退。
整条主祭长阶,唯有她,紧紧跟在帝王身后。
他走一步,她便跟一步。
他停一步,她便立一步。
真正意义上的——半步不准离,抬眸唯见君。
祭祀全程,庄重肃穆,鼓乐绵长,香烟袅袅。
皇上手持祭文,一步步登阶、上香、跪拜、念祝词。
无论行至何处,他的掌心始终虚扣着她的手腕。
不重,不勒,却牢牢禁锢。
但凡她脚步稍缓、视线稍移,掌心力道便会微收,无声提醒。
逼她所有目光、所有心神、所有视线,只能落在他身上,落在宗庙香火之上。
她不能侧目,不能旁顾,甚至连余光都无处可逃。
宗室队列里的靖王,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立在人群之中,隔着层层仪仗、袅袅香火,遥遥望向高台。
那抹熟悉的凤衣身影,寸步不离地跟在帝王身侧。
她垂首躬身,温顺恭谨,一举一动皆是标准的中宫仪态,再也没有半分从前的慌乱与鲜活。
她被牢牢拴在他身边。
光明正大,名正言顺,无可挣脱。
靖王握着朝板的指尖,悄然泛白。
心口那片早已结痂的酸涩,再一次密密麻麻地疼了起来。
他知道皇上的用意。
是示威。
是禁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