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大丧过后，皇城素色未褪，朝野上下皆沉在肃穆哀恸里。

唯独一桩事，成了皇上心头久久不散的刺——靖王的婚事。

当年太后在世时，便屡屡操心幼子婚配，数次择选世家贵女、宗室闺秀，皆是才貌双全、品性端良的名门女子，只待靖王点头，便可即刻赐婚、成礼大婚。

可一年又一年，他次次推脱。

太后在世，尚且能念他幼子情深、性情执拗，次次宽容纵容，不忍逼迫太过。

如今太后薨逝，再也无人护他、容他、替他遮掩。

皇家王爷年岁渐长，终身大事悬而不定，早已成宗室诟病、朝堂闲话。无数老臣屡次上奏，请陛下早定靖王妃，以全宗室礼法，以安世家人心。

皇上本就心存芥蒂，本就借着礼制规矩，一次次强硬催婚。

短短半年，他不下五次私下召见靖王，殿中对谈，句句勒令、步步逼迫。

“宗室无独身王爷，你年岁已至，不能再肆意拖延。”

“世家贵女品性皆佳，择一人婚配，安稳度日，是你本分。”

“莫要再拿荒唐借口搪塞朕。”

每一次，靖王皆是垂首躬身，态度恭顺，礼数周全，却字字寸步不让。

他不抗旨、不顶撞、不怨怼，只始终一句淡淡回应：

“臣弟无心婚配，不愿误人终身，不想害人。”

短短九字，温和平静，却偏执入骨，堵得皇上次次哑然，次次怒火积压于心。

皇上太懂他这句话背后的深意。

不想害人。

害谁？

害那些满心待嫁、清白纯粹的世家姑娘。

他心里装着一个这辈子都得不到、碰不得、爱不了的人，心死一处，再容不下旁人。

他给不了任何人真心，给不了任何人夫妻恩爱、岁月安稳，所以他宁愿终身不娶、孤老一生，也不愿将就婚配，误了别家女子一生。

他守的不是独身，是执念。

他护的不是清白，是心底那点至死不肯退让的情深。

数次隐忍，数次压制。

终在这日御书房单独对峙之时，皇上积压数年的怒火，彻底轰然爆发。

御书房宫门紧闭，内侍尽数退至殿外，无人敢近。

殿内死寂沉沉，龙涎香冷，气氛凛冽如刀。

皇上立于御案之前，指尖死死攥着刚递上来的宗室婚配折子，指节泛白，眼底冷怒翻涌，隐忍多年的醋意、忌惮、憋屈，尽数破笼。

“不想害人？”

他低笑一声，笑声冰冷刺骨，带着滔天怒意，字字砸在殿中。

“老七，你倒是高尚。”

“你不愿误世家女，不愿害旁人终身，那你就甘愿一辈子，害朕、害她、害整座皇城不得安宁？！”

这是他第一次，彻底撕开所有体面、所有礼教、所有君臣伪装。

不再遮掩，不再克制，不再假装只是礼制规劝。

靖王垂立殿中，一身素色王袍，身形清瘦孤挺，闻言脊背微僵，却依旧躬身垂眸，神色平静无波。

“臣弟从未有意惊扰宫中安稳。”

“从未惊扰？”皇上骤然迈步上前，步步逼近，龙眸凌厉，死死锁住他，“你心心念念不肯娶妻，年年岁岁执念不改，你的不娶、你的等待、你的情深——”

“何尝不是日日悬在朕心头的一把刀？”

一年禁足、两年疏离、数年隔阻。

他以为时间能磨平一切，以为隔绝能斩断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