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那场暴怒对峙,最终以靖王沉默躬身、甘愿领所有帝王怒意收场。
皇上一腔怒火无处倾泻,满腔的憋屈、嫉妒、无力,全都堵在胸口。他能罚他禁足、压他前程、逼他安分,却偏偏逼不了他动心、逼他娶妻、逼他放下执念。
他攥得住天下规矩,攥不住旁人真心。
暮色沉落,皇上带着一身未散的寒怒回了坤宁宫。
殿内温灯柔和,药香与暖香交织。
太后大丧刚过不久,宫中素气未褪,林小竹依旧常着素衣,安静坐在窗前翻看着六宫台账。这一年来,她温顺、安分、懂事、无可挑剔。
打理六宫井井有条,侍奉起居细致妥帖,待他温柔恭顺,无争无怨,无波无澜。
在外人眼里,她早已彻底放下过往,安心做她的一国皇后,安心陪他岁岁年年。
可皇上今日听完靖王那句“不想害人”,心底那根深埋的刺,再度狠狠扎出血来。
他一步步踏入殿内,宫人闻声欲行礼,被他一眼斥退。
殿门轻轻合上,隔绝所有外音,静谧得只剩两人呼吸。
林小竹闻声抬眸,见他面色沉冷、眉眼覆霜,心底微顿,依旧温顺起身:“陛下。”
她越是温顺,越是无波,皇上心底越闷得发狂。
他走上前,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沉沉,带着风雨欲来的压迫。
“今日,朕又见老七了。”
林小竹指尖微僵,面上依旧平静:“王爷遵礼守制,应当无恙。”
“无恙?”皇上低笑,冷意彻骨,“他无恙,你我便永远无法真正无恙。”
他直直盯着她的眼睛,不肯放过她分毫情绪:“你可知,朕今日又催他婚了?”
林小竹垂眸,轻声道:“宗室婚事,陛下圣断即可。”
“圣断?”皇上骤然扣住她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却牢牢锁死,“朕断得了他的婚事,断不了他的心。”
“他依旧不娶。”
“他依旧一句,不想害人。”
这九个字,像是九根细针,密密麻麻扎在皇上心上,也扎在两人看似平稳和睦的帝后岁月里。
林小竹睫羽剧烈一颤,终于再也维持不住全然的平静。
心底某处深埋的愧疚,被骤然翻掘出来,轻轻泛疼。
她懂。
她太懂那句“不想害人”。
他心里装着不可嫁娶之人,所以谁都不负,只负他自己。
而那个不可嫁娶之人——是她。
皇上盯着她瞬间失态的眉眼,盯着她眼底一闪而过的酸涩与愧色,喉结狠狠滚动。
果然。
她懂。
她一直都懂。
“你愧疚了,是不是?”
皇上声音压低,带着压抑的沙哑,带着偏执的痛楚,字字逼问:
“林小竹,你心底是不是一直都清楚?”
“他终身不娶,孤守王府,全是为你。”
“你日日安稳坐在这里,做你的皇后,陪朕朝夕相伴,享尽尊荣安稳——”
“你是不是每一日,都在心底对他怀有亏欠?”
殿内静谧无声,烛火摇曳,映得她脸色一点点发白。
她想否认,想摇头,想开口说自己早已安分、早已放下、早已尘埃落定。
可话到嘴边,尽数堵在喉间。
她安分是真。
她放下念想是真。
她好好和他过日子也是真。
可亏欠,也是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