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塔在沈夜阑对面坐下时,外面的风暴还没停。
他放下那半瓶营养液。瓶底磕在废金属桌面上,发出一声极细微的脆响
像骨头裂开的声音,但比那轻得多。轻到沈夜阑差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萨塔没有看他。
也没有看桌上那台屏幕有裂纹的旧终端。他盯着墙角那堆空了的营养液管子
沈夜阑攒了很多天没扔。管口被咬得参差不齐,和他刚来垃圾星时一样。
那时候他还不会用牙齿开营养液,咬了半天咬不动,最后还是老瘸翅帮他拧开的。
萨塔盯着那堆空管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声音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
“他以前不叫老瘸翅。”
老瘸翅有个编号。
铁角族工程兵。S-3-7-1-4。
那个编号在军团工程兵数据库里是个传奇。霜境星域第三次星兽防御战,虚空鳞族在防线上撕开了一个很大的缺口,运输舰被困在封锁网后方,撤不出来。
老瘸翅带着他的工程小队在封锁网下面撑了将近三个标准时。
他用精神丝同时拉住几艘运输舰的尾勾和防线的承重梁。精神丝被封锁网割裂了又接上,接上又割裂,反复了很多次。
他的尾勾骨甲在那天夜里裂了三条缝
不是被割的,是精神丝过载时从里面撑裂的。
所有运输舰全部撤出之后,他的精神丝已经找不到一根完整的纤维了。
军团给他记了功。
记功的文件编号是G-7-2-0-1。在军团档案馆里存了很久。
直到战后匹配中心开始清算战时链接记录。那份文件被标记了
“精神丝滥用嫌疑”。因为他同时链接了多艘运输舰,没有经过雄虫批准,属于违规链接。
记功文件被注销了。
老瘸翅没有申诉。
“他为什么不申诉。”沈夜阑问。
萨塔沉默了一会儿。
棚屋外面,永夜风暴在远处滚动。灰紫色的闪电一闪一闪地亮,把萨塔脸上的影子割成一块一块的。
“因为他觉得那是他应该做的。”萨塔说。
“不是因为军团命令他做。是因为那些运输舰上有虫。有虫在等救援。”
萨塔的右触角残端微微抬起,像是在感知某种已经不存在的信号。他的触角断了很多年了
断口已经长成了一团硬化的疤,但每逢风暴天,那个位置还是会痒。
他以前问过老瘸翅,老瘸翅说那是神经在骗你。
你以为它还在,你以为它还能感知到风的方向。
“他等过救援,”萨塔说,“在战场上,他的小队被封锁网困住。他等了很久。救援没有来。”
“后来他对自己说,如果有一天他站在封锁网外面,他一定要把里面的虫拉出来。”
萨塔的声音一直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任务报告,像在念一个被注销的编号。
“他做到了。不是为了记功。是为了那天被封锁网困在里面的自己。”
老瘸翅退役时,军籍被注销。编号被收回。他在军团服役了大半辈子,离开时只带了一身旧伤和一台坏了的收音机。
“那台收音机,”萨塔说,“他修了很久。”
沈夜阑想起老瘸翅床头那台收音机。
暗红色指示灯一闪一闪。音量永远调到最低。帝国官方新闻从沙沙的噪音里挤出来
匹配中心本季度成功撮合的绝对匹配数量创下新高,辉昼星域的悬浮居所维护费用由帝国雄虫供养基金全额承担。
他以前以为老瘸翅听新闻是因为那道伤
那道被虚空鳞族的封锁网割出来的、从右肩一直延伸到尾勾基部的旧伤。那道伤在风暴天会疼,疼得睡不着。收音机能让他分心。
但萨塔接下来说的话让他意识到,不只是这样。
老瘸翅以前不听新闻。他以前只听音乐。
军团工程兵频道有一个加密频率,专门给前线的工程兵放音乐。不是帝国批准的
是工程兵自己搞的。那个频率只有工程兵知道。每天晚上熄灯后开播。放的都是战前的老歌。
退役后他收不到那个频率了。
他修了很久那台收音机,还是收不到。
加密频道被注销了
战后静音署清理了所有未经批准的加密频率。工程兵的音乐频道是最早被清理的一批。
理由是“可能含有未经审查的情感内容”。
所以老瘸翅开始听新闻。萨塔问他为什么听新闻。
他说:“想听听看帝国还有没有战争。如果有,说明还需要工程兵。如果需要工程兵,说不定能把我的编号还给我。”
他等了好几年。
新闻里从来没有提到过任何关于工程兵的事。编号没有被还回来。
后来他不再修收音机了。
沈夜阑听完之后很久没说话。
棚屋里只有永夜风暴的呼啸。只有收音机指示灯在墙上投下的暗红色脉冲光斑。一闪,一闪。
像心跳。
像一只已经死了的虫、心脏还在跳。
他想起老瘸翅坐在那块机甲残骸上。收音机放在脚边。音量调到最低。
他问他为什么每天坐在这里。
老瘸翅说:“我在等死。”
他说得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和天气一样无关紧要的事实。
沈夜阑当时以为那真的只是“等死”。
一个退役老兵,坐在垃圾星的机甲残骸上,等死。
很合理,很符合逻辑,符合他在剧本里看过无数遍的“老兵不死只是凋零”的叙事模板。
但现在他知道,老瘸翅不只是“等死”。
他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被还回来的编号。
等一艘永远不会来救援的运输舰。
等那只他在封锁网里被困了很久之后、对着自己发誓一定要拉回来的虫。
他在战场上拉了很多虫。
但他最想拉的那只,从来没有被他拉出来过。
“他最后叫的那个名字,”沈夜阑问,“是谁。”
萨塔没有回答。
他看着墙上的划痕
那面墙上刻满了老瘸翅留下的痕跡。不是文字,不是符号,只是划痕。
长短不一,深浅不一,有些已经模糊了,有些还很深。
沈夜阑以前不知道那些划痕是什么意思。现在他知道了。那些是日子。
每一天一道。从老瘸翅来到这颗垃圾星的第一天,到最后一天。
萨塔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那个名字他不认识。不是工程兵小队的
老瘸翅的工程兵小队成员他都认识,退役后散落在各个垃圾星,有些死了,有些失联。这个名字他从来没在老瘸翅嘴里听过。他只知道老瘸翅之前在等一只虫回来。
等了很久。
后来就不说了。
临终前他突然叫了那个名字。可能是很多年前战场上的虫。也可能只是脑子糊涂了,把沈夜阑当成了别人。
萨塔站起来。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没回头。
“他走的时候不痛。”
“我知道。”沈夜阑说。
萨塔推开门。永夜风暴的呼啸灌进来。然后门关上。
棚屋里又恢复了安静。收音机的指示灯还在闪。那半瓶营养液还放在桌上,没有开过封。
沈夜阑坐在废金属床上。他看着萨塔留在桌上的那半瓶营养液。瓶身是半透明的,里面的液体在旧矿灯下泛着极淡的琥珀色。
萨塔每次来都会带营养液。第一次是终端,第二次是磨好的金属片,第三次是这半瓶营养液。
他从来不说“这个给你”。他只是放在桌上。
沈夜阑拿起那半瓶营养液。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很淡的金属腥味。和前世在片场熬夜时喝的过期咖啡完全不同——但功能是一样的。让他还能继续撑下去。
他把营养液放在终端旁边,打开屏幕。
加密频道里,“赫”的头像灰着。凛渊的催更还挂在最新回复。
他盯着那个叫“赫”的匿名账号看了一会儿。灰色剪影。没有任何等级标识。
他问:奥狄斯还会回来吗。
沈夜阑已经回复过他了
他不会。但他不知道。
现在他盯着这几个字,想起老瘸翅临终前叫的那个名字。
老瘸翅也不知道。他等了很久,不知道那只虫还会不会回来。临终前他把一只陌生虫认成了他。
那只虫到底有没有回来过?也许回来了。在老瘸翅死后,在某个风暴停歇的清晨,推开门,看到空了的床,看到床头那台还在沙沙作响的收音机。然后他会知道。
他来晚了。
沈夜阑把手指放在键盘上。
———————————————————————
命运之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