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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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瓦后来对娜拉说,林德的精神丝旧伤太明显了,在匹配中心工作会影响机构的形象。
他说“形象”这个词时,尾勾轻轻点了一下椅背
和说“那也是辛苦”时一模一样的动作。
娜拉看着那个动作,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不久后,托瓦告诉娜拉,他打算解雇一只叫克洛的雌虫。
克洛在匹配中心档案部工作,负责基因序列的归档。
托瓦说他的工作态度有问题
多次在未经批准的情况下调阅高等雄虫的匹配档案。
娜拉没有多问。
但几天后,克洛找上门来。
克洛站在门口,触角紧贴着头骨,尾勾僵直地拖在身后。
他开门见山地说,他在整理旧档案时发现了一份被标注为“已注销”的基因序列报告
那是娜拉的基因序列。
报告中有一条异常片段,显示娜拉的基因供体并非匿名捐赠者,而是一只曾经在匹配中心登记过的高等雄虫。
这意味着娜拉不是“无基因来源的亚雌”,他拥有可以被追溯的雄虫基因供体。
按照规定,所有拥有可追溯基因供体的亚雌在进入匹配系统时,必须同时提交基因供体的身份确认文件。
但娜拉的档案里没有这份文件。
他在进入匹配系统时,在基因供体一栏填了“未知”。
克洛说,伪造匹配档案是重罪。
他可以替娜拉永远封存这份旧报告,条件是娜拉必须说服托瓦不要解雇他。
娜拉站在门口,手指按在门框上。他想起很多年前在矿场收到匹配通知时,终端上那份需要填写的电子表格。
基因供体一栏,他填了“未知”。
因为他确实不知道
矿场的亚雌劳工大多不知道自己的基因供体是谁。
他没有伪造。
他只是填了不知道。
但系统不接受“未知”作为有效选项。
系统提示他必须填写一个确切的答案。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打下了“未知”,点了提交。
系统没有拦截。
他以为这就够了。
克洛说,系统没有拦截,不代表符合规定。
事后审查时如果发现基因供体信息与原始档案不符,提交者将承担全部责任。
他用尾勾末端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那是一个很老练的动作,像是做过无数次。
“我不是来敲诈你的。我只是想保住我的工作。
你的丈夫要解雇我,我要你帮我留下来。作为交换,我替你封存那份旧报告。”
娜拉说他会去问托瓦。
克洛说那就来不及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封已经封好的电子信件,说这封信里附有那份旧报告的完整副本。
他今晚就会把这封信发到托瓦的终端上。
不是作为威胁,是作为备份
如果托瓦执意解雇他,这封信会自动发送。
如果他留任,这封信的发送程序就会被取消。
他转身离开时,触角轻轻偏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周围没有虫在监听。
娜拉在玄关站了很久。
他听到走廊尽头书房里托瓦敲键盘的声音
稳定、规律、不带任何情绪。
他想起托瓦说克洛“工作态度有问题,多次未经批准调阅高等雄虫的匹配档案”。
他现在知道克洛调阅的是谁的档案了。
他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本旧笔记本的封面。
他没有告诉托瓦。
他决定自己去求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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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在花园里,会发光的植物在模拟月光下轻轻摇摆。
娜拉坐在托瓦旁边,触角微微偏转,对着他的方向。
他说克洛在档案部工作了很多年,对基因序列的归档流程比其他虫都熟悉。
解雇他之后,新来的虫需要很长时间才能上手。
托瓦说不只是工作态度的问题
克洛的精神丝传导效率在近几个季度的检测中持续下降,这说明他的精神海正在缓慢崩塌。
匹配中心不能留用精神海不稳定的虫,这是规定。
娜拉说规定也可以有例外。
托瓦说例外会带来更多的例外,他不希望他的任期以“放宽标准”著称。
他的尾勾轻轻点了一下椅背。
“你来求我,是因为你觉得我会答应你。但如果我答应了你,以后所有虫都会来找你求情。我不希望我的伴侣被当作走后门的工具。”
娜拉说这不是走后门,是帮一只虫保住他做了很久的工作。
托瓦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说得对,但决定已经下了。
娜拉从花园回来时,发现林德已经在客厅等他。
林德是来送还一本旧笔记本的
娜拉在矿场时用的那本,封面已经磨损,纸页边缘泛着极淡的金属粉尘。
他离开矿场时把笔记本送给了林德,说这是他在矿场最后一件东西。
林德说我帮你保管了很多年,现在该还给你了。
娜拉接过笔记本时,触角轻轻颤了一下。
他翻开第一页,上面用工整的字迹抄着从废品堆里捡到的军用工程手册上的第一句话。
那句话他抄了很多遍,每一遍都用力到笔尖几乎戳破纸面。
他记得自己抄这句话时还不知道精神丝是什么,但他记住了这句他永远用不上的话。
林德问他发生了什么事。娜拉说他在想办法帮克洛留任。
林德问克洛是谁,娜拉说是一只被托瓦解雇的雌虫,他手里有我的把柄。
林德的触角微微竖起。
他说克洛和我认识了很多年。
我们在同一批退役军雌的转业培训班里待过
他学档案管理,我学通讯维护。
后来我被分配到了矿场,他去了匹配中心。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退役之前,他在前线情报部服役,负责加密通讯的精神力波动频率分析。
他的精神丝受过伤,退役后转业到匹配中心档案部。
他工作了很多年,从来没有出过差错。
但最近几个季度的精神丝检测报告一直在下滑,精神海正在缓慢崩塌。
他不是故意要挟你,他只是害怕。
“他怕的不是失去工作,”
林德说
“是失去工作之后,没有地方会再收留一只精神海正在崩塌的退役军雌。垃圾星上那些坐在机甲残骸上晒太阳的老兵,他见过。他不想变成那样。”
娜拉没有说话。
他看着自己尾勾骨甲上那道极细微的旧疤
很多年前在矿场被矿石碎片划伤的。
那道伤早就愈合了,但骨甲上的纹路还是乱的。
他想告诉林德关于基因供体的事
他当年真的只是填了“未知”,他不知道系统会判定他违规。
但他没有说出口。
林德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娜拉的尾勾。
那是雌虫之间传递信息的方式,极细微,极短暂,只有被触碰的虫能感觉到。
他说克洛已经把那封信的事告诉了他。
他说克洛不会真的发出去,他只是走投无路。
“但你不应该独自扛这件事。你的伴侣应该和你一起扛。”
娜拉说托瓦不会理解。
林德说他不需要理解,他只需要知道。
娜拉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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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托瓦和娜拉在悬浮居所的私人宴会厅里招待几位匹配中心的高层。
宴会结束后,托瓦说今天收到克洛的正式申诉书。
他说他决定批准申诉,保留克洛的职位,给他一个观察期。
娜拉问为什么改变主意。
托瓦说不是改变主意,是克洛在申诉书里附了一份精神丝检测报告
报告显示他的精神丝传导效率在最近一次检测中有所回升。
他想了想,认为再给他一个季度的观察期也不是不行。
娜拉说谢谢你。
托瓦说不用谢,他的尾勾轻轻缠了一下娜拉的尾巴。
娜拉没有回应。
当晚,托瓦在书房处理文件。
娜拉换好礼服站在他面前,问他要不要一起去参加今晚的慈善晚会。
托瓦说晚会有很多匹配中心的合作伙伴出席,他需要娜拉以“完美的伴侣形象”出席。
娜拉说我就是。
托瓦说你是。
他低头继续看文件。
娜拉站在那里,看着他翻文件的动作。
和平时没有任何不同。
然后他转身走出书房,换下礼服,穿上便服,走进客厅,坐在沙发上。
他忽然不想去参加晚会了。
他不想再扮演“完美的伴侣”。
他只想坐在沙发上,看窗外人造星空的光一闪一闪。
但他还是去了。
他在宴会上微笑、寒暄,帮托瓦招呼那些匹配中心的高层。
他的触角始终垂在两侧,尾勾安静地搭在椅背上,和平时没有任何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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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林德来找娜拉,说克洛愿意撤回那封信。
克洛说不需要娜拉再为他做什么,他会主动申请调离匹配中心,去边境星域的档案站工作。
他说林德已经帮他联系了边陲星域的劳工互助会,那里有一份档案管理的工作,虽然报酬不高,但至少不会被解雇。
他说谢谢。
娜拉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本旧笔记本,翻开的页码是那年抄的军用工程手册第一句话。
林德的触角轻轻偏了一下,他看着娜拉,说克洛不再威胁你了,但你还在害怕什么。娜拉没有说话。
林德没有追问。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他说托瓦看了那封信吗。娜拉说没有。
林德站在门口,触角微微偏转,对着走廊尽头书房的方向。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就让他看。”
娜拉问为什么。
林德说:“因为你们的匹配不应该建立在隐瞒之上。
你藏了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你。让他看。
不管结果怎样,你至少不用再独自扛这件事。”
林德离开后,娜拉在客厅里坐了很久。
窗外人造星空的光一闪一闪。
他听到走廊尽头书房里托瓦敲键盘的声音
稳定、规律、不带任何情绪。
他没有告诉托瓦。他走进卧室,把门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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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深夜,托瓦处理完文件,走过客厅。
他停下脚步
茶几上那本旧笔记本摊开着,纸页边缘泛着极淡的金属粉尘。
他走过去,想把它合上。
然后他看到了夹在笔记本里的那封信。
他拿起来,以为是什么普通的账单。
然后他看到了匹配中心的档案部封条。
他打开信。他读了很久。
书房的冷光灯在他身后亮着,把他读信时的影子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