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二第一学期第一天，中午下课，江冻在高君如班门口等她。
高君如看到她还有些惊讶，但还是先问：“你手怎么样了？”
江冻抬起手说：“好的差不多了。”反手让她看，嫩白的手心有许多粉色的肉条。
她抓在手里摸着伤疤，站门边太挡路了，江冻歪头示意一起吃饭。
一个月了，高君如都没给她发过消息打过电话，只能证明她闹脾气了，江冻给自己放了一个月的假。
走在路上，江冻问：“上个月怎么不来找我了？”
高君如双手插兜说：“你不是嫌我麻烦吗？”
江冻了然地点点头，就是上次在医院话说重了，替她说：“那没事。”
高君如立马不服气了，对她骂了一句说：“你不是找我道歉呢吗？”
江冻被她的反应逗笑了，整理一下斜挎包的带子说：“不是我找你是为了一个大事。”
高君如狐疑地盯着她一脸坏笑的样子，不敢加注说什么和问什么。
“你不去就算了。”见她这样，江冻快步超过她，后背的包被扯住，得意地笑起来。
高君如赶紧跟上她问：“什么事儿？”
江冻冲她招招手，凑到她耳边说：“练车。”
她失望地白眼，但是一想江冻为什么要练车？
江冻先留个悬念，下午没课，到高君如家开她家的车练手，围着喷泉转圈。
她坐在副驾驶，扶着床沿看中庭的风景，有种坐旋转木马的感觉，转了好几圈了，她有些腻了。
“你怎么突然要开车了？”猛地，她转身问：“你不会要开出租打工吧？”
“不是，”江冻咬住嘴唇，看准大门开着踩着油门往外跑。
太突然了，强烈的推背感吓得高君如赶紧坐好，系上安全带，抓住把手，扭头质问道：“你才练了几圈就敢上路。”
“放心……”江冻只是绕着别墅区转悠，只是刚刚起步有些猛，在高君如放松警惕时，就见她开上马路了。
好不容易开回家，高君如立马下车，恨不得离车五米远，抱着自家大门。
江冻也下车，关上门活动身体，看着她的反应觉得很好玩。
“你到底要干嘛？”
江冻插着腰说：“你要是去了就跟你说，你不去就算了。”
高君如无语地闭上眼睛，说：“去了还用得着你说吗？”
江冻朝她走去，坐在台阶上看着中庭的喷泉说：“我看电视有一集讲的是主角团里的一个配角得了病，男主送他最后一程，让他平静得体地死去。”
“你接下来…”高君如咳嗽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试探性问：“你接下来准备做什么？”
“去安宁病房给那里的病人拍照和拍纪录片。”
“不写小说了？”
“晚上写。”
“那什么时候去？”
江冻手掌撑着身后，仰头回答：“你准备好就去。”
高君如问：“去哪？”
“肿瘤医院。”
“啊？”高君如不知道安宁是什么意思。
安宁疗护是一种专注于提升临终生命质量的医疗服务，是不加速也不拖延死亡，通过控制疼痛和不适症状，给予患者心理和灵性安慰，让其安详、有尊严地走完人生最后一程。同时，也会给家属提供情感支持。
护士长让她们穿上志愿者衣服，戴上口罩，带她们两个转病房，病区很安静，人很多，但是都很安静，平静。
每间病房都是这样。
刚开始的几天两人先跟着其他志愿者熟悉环境。高君如不喜欢这里，坐在她家车里问江冻为什么要非要来这儿。
江冻言简意赅地说：“拍纪录片。”
“但是都来三四天了，相机都没办法拿出来，”她一想到那个氛围就皱起眉头，见江冻一脸平静，随口吐槽道：“真的不知道你脑子里在想什么。”
没成想，江冻抬起头问她：“你了解我吗？”
高君如皱起鼻子，摇摇头说：“不了解。”
“曹软不了解我，你也不了解我，夏垚不配了解我，”江冻问：“那你为什么非要跟我来呢？”
她沉默起来。
江冻扭头看向窗外说：“或许不是你需要我，而是因为我需要你吧。”
有了这句话，高君如又坚持了几天。
终于有家属问她俩叫什么名字，哪个学校的，为什么来这儿了。
江冻说：“我们是电影学院的。”
“凑学分的吗？”
江冻连忙否认：“不是不是，是想帮家属记录一下病人……”
“是作业吗？”
江冻尴尬地笑起来，点点头说：“是。拍成纪录片让更多人了解这里。”
男家属问：“知道有什么用呢？”
这个问题是不会出现在正常纪录片里的，因为这个与宣传的积极价值不一样。
高君如不知道怎么回答，看着江冻坚定地和家属对视，说：“知道你们很努力，很坚强，很乐观。”
家属淡淡地笑了起来，“你们是自愿来的吗？”
“嗯。”
“你们也很棒。”
“谢谢。”
每天下午四点，江冻和高君如都会来这里，和家属聊天，得到允许了就录些安抚病人的视频，拍医生护士们工作，帮助护工和志愿者们拍照。
有时候她们会上手学习怎么喂饭，怎么按摩，涂精油，了解到精油有安眠，舒缓心情的作用。
站在镜头后面，江冻看着医生握着一个又一个病人的手，不时抬头想亲眼看到这一幕。
靠在墙上休息，路过几个家属和她俩打招呼。
“你准备在这儿待到什么时候？”
“你腻了？”
“不是，是待的越久，感觉越难抽身。”
“至少能剪出一个小时吧。”江冻觉得安宁疗护就是让病人不那么痛苦的离去。
星期天，高君如来江冻家画画。江冻给她讲了一个画面：一个个病人像是，摇篮里的婴儿家属在旁边看着，就像婴儿床围了一圈人，下一秒床变船，家属们用力一推，船就脱手随着河流走了。家属在岸上哭泣。
让她画成动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