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崇义枯坐案前,“大人,今早文书送至。”小吏轻手置下一叠卷宗,最上一卷裹着素色锦缎,似与别件无异。
李崇义未抬头,只应了一声。待小吏退去,他解开锦缎时忽地指尖一滞,除《春季祭祀核对册》外,另有一册泛黄旧本,封面无署,仅题“《大宗伯》批注稿”。
他抽出册子翻开。朱批密密麻麻缀于“以九贡致邦国之用”条旁,尤对“四时之贡”的采买时令与品级析辨入微,更引失传方志为证。读至“冬贡之绣需待春蚕结茧后取丝,非急功近利者可成”一句,他骤然攥紧纸页,这与他三年前力主“苏绣采买当循天时”之论如出一辙,只是那时无人采信,如今却被这前朝批注者道破精髓。
末页夹一素笺,上面只有一行字:“旧档偶得,或有裨益。”字迹圆润难溯,却令他指节微颤。他将册子小心藏入《礼部则例》夹层,再抬头时,目光已映进窗隙日光。
三日后档案库,午后依旧寂静。李崇义正检阅“夏贡之果”旧档,忽闻熟悉的脚步声。回头便见林修远执《明堂位》自架后转出,二人目光相触,皆是一顿。
“李大人。”林修远先行礼,恭敬如常。
“林侍读。”李崇义合卷,眼中麻木已淡几分,竟抬手示座。
林修远于对面木凳坐下,瞥见案上卷宗笑问:“大人今日查夏令贡品?”
“闲翻旧档而已。”李崇义稍顿,似随意道,“林侍读所查为何?”
“近日整理汉礼,对《周礼》‘大宗伯’甚觉兴味。”林修远指腹轻摩书封,“前日理档时,恰见前朝大儒对‘四时之贡’的批注,见解尤为精湛。”
他抬眼望向李崇义,目光澄明:“尤其是关于冬贡丝绣的时令辨析,与大人昔日所言‘苏绣贵乎天成,不可催逼’的道理不谋而合,倒像是跨越百年的呼应。”
李崇义指节收紧,喉间微涩。
“随口之言……不足为道。”声微哑,却掩不住眼底一丝微澜。
“大人过谦了。”林修远摇头,语带恳切,“下官读那批注时,便想,若能与大人一同探讨,想必能解开不少疑惑。只是不知大人近来公务是否繁忙,可有闲暇一观?”
言辞纯然如后学请益。李崇义凝视他片刻,执起茶盏轻抿。温水入喉,熨平连日郁结。他再抬眼时,沉寂已淡,透出几分学者间的欣赏:“若林侍读不弃,傍晚可同论这‘四时之贡’之妙。有些道理……总该有人记得。”
二人就着学术讨论许久,与李崇义分别之后,林修远又在书架上挑拣着医术来看,虽一知半解,他倒也看的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