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林修远特意寻来的民间玩意儿,局如棋盘,左右各有六路,棋子为锥形,黑白各十五枚,两人博戏,色子掷采行棋,白马从左向右,黑马从右向左,先出的一方为胜利者。
玄谨起初还有些拘谨,在逐渐熟悉规则后,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眼底的惊惧淡了许多,倒添了几分少年人的鲜活。
临别时,林修远从袖出鹅卵石,石面摩挲光润,泛淡玉色。这是臣前日路过护城河时捡的,”他将石头放在玄谨掌心,“得天地自然精气,握在手里能定心神。”
玄谨蜷指,石头的微凉透过掌心传来,竟真觉着升起异样的安稳之感。
“殿下若心绪翻涌,”林修远声温而笃,“可握住它,默念‘身在此处,心在安所。雷霆在上,邪祟退散’。只当是臣在此间随护,定能助您宁定。”
玄谨捏紧石头,重重点头:“多谢先生。”
刚走出院门,淑妃便带着宫女迎了上来。这几日她清晰的看见了儿子的转变,心中满是感激,执意为林修远行礼:“林大人真是妙手仁心!谨儿这几日不仅能安睡,竟还会对着画笑了……我这颗心,总算能放下了。
她示意宫女呈上礼盒,内人参、古籍、金锭,堆满。“这点心意,还请大人务必收下。”
林修远躬身避开,目光落那册《韩昌黎集注》上:“娘娘厚爱,臣心领了。只是厚礼实不敢当。”他执起注疏,“这本集注注解精到,殿下日后读书或能用得上,臣便厚颜收下,权当教学之用。”
淑妃见他态度坚决,反倒更是过意不去:“大人清廉,真是难得……往后谨儿若有烦忧,还望大人多费心。”
“臣分内之事。”林修远捧书卷辞,阳光洒页,烫金书名泛暖光。
——
春风带竹香入静怡轩,案围棋盘泛温光。林修远拈黑子,轻落左下星位旁,状似随意。
“殿下可知,此子为何落于此?”
玄钧盯盘片刻,指左上白子:“是为呼应此处之势?”
“是,亦非。”林修远指那黑子画圈,“此乃‘试应手’。若殿下不理,我可在此加固地盘;若殿下强攻,反倒暴露意图,我便可另辟战场。”
玄钧眉峰微动,执白子落黑子斜上,似欲截退。林修远却微哂,转右下落子,与左下黑子呼应,竟声东击西。
“殿下此子,锋芒太露。”林修远轻声道,“棋道如处世,过刚易折。有时退一步”他指一处空角,“非为怯懦,实为蓄势。引敌深入后,再……”指划盘,勾无形围圈,“一举围歼。”
玄钧的目光在棋盘上游走,忽然想起那日林修远带来的《江山烟雨图》,云雾中藏着的小径竟与这棋局暗合。
他沉默着落下一子,不再强攻,反倒在自己的白子旁补了一手,看似保守,却让棋形愈发稳固。
林修远眼中掠赞:“殿下这手‘厚势’,有古人之风。”
棋局渐深,中腹争夺愈烈。玄钧欲落子占天元,林修远忽然按住他手:“殿下觉得,此局关键在何处?”
玄钧指中腹:“当在此处争夺?”
林修远摇首,指轻点边角几处零散子:“非也。胜负手往往在‘余味’与‘厚势’。你看此处,”他点向玄钧早前落下的一片白子,“根基稳固,中腹之争便有了底气;而此处” 他指向自己留下的一个未竟的小战场,“虽暂不起眼,将来或可死灰复燃,成为胜负关键。”
玄钧呼吸微滞,似懂非懂颔首。
“落子无悔。”林修远轻放开他的手,目光深邃,“行棋前需‘读秒十息’,观全局,思三手。谋定而后动,方为棋道真谛,亦为……处世之道。”
玄钧深吸一口气,收回即将落下的手,重新审视棋盘。窗外的禁军换了岗,他却已能心如止水。良久,他将棋子落在一处看似无关紧要的星位旁,正是林修远先前 “试应手” 的路数。
林修远笑了:“殿下悟了。”
收盘时,林修远忽提:“殿下可听闻,光禄寺一位署丞因‘御膳器皿微瑕’被劾去职?”
玄钧拭子的手一顿,抬眼看他:“略有耳闻。此等小事,何以至此?”
“器皿微瑕是真,”林修远将子入罐,“然其背后,恐是光禄寺卿欲安插亲信,借题发挥罢了。此乃‘借势发力,小题大做’,寻常人只见其表,难窥其里。”
他视玄钧:“不过此等手法亦有破绽。若那署丞平日谨小慎微,人缘尚可,或能寻得同僚辩白。可惜听闻其人素来孤僻……”
玄钧忽忆起冷宫时,若不是林修远递来那半张信笺,若不是那场大火,他恐怕至今仍是那枚无人问津的弃子。“先生是说……自身无懈,方为根本?”
“此为其一,却不尽然。” 林修远轻轻摇头,“殿下须知,在人心纷纭之处,欲求自身全然无懈,本就几无可能。纵是圣人,亦难免遭人曲解构陷。”
“真正的关键,从来不在于自身无懈,而在于看清,看清那‘微瑕’之器,究竟是谁递到御史手中?又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
末缕阳光掠棋盘,将两人影拉长。玄钧看罐中黑白交错的棋子,似有所感,这深宫棋局里,他与林修远既是对弈者,更是同谋人。而那似无关要落子,终将一日,连成变局胜负手。
林修远告辞时,玄钧忽道:“先生明日……还来吗?”
林修远回视,见他指仍捏白子,眼中满是期盼。他笑道:“臣明日带新得的《棋经》来,与殿下共研。”
玄钧立轩前,午后风穿竹,掀他衣袍。他望林修远背影没宫墙拐角,忽将那白子握掌心。石桌棋盘空荡,他却仿佛已看见,星罗布未来中,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