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道理何在?!你的良心何在?!”
严崇礼张着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额头上的冷汗浸湿了鬓发,背后的官袍已被冷汗浸透。
林修远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再次深深叩首:“至于那些奴仆之构陷之词,臣不屑多言,无非此理!是非黑白,朗朗乾坤!”
“臣所求,唯陛下明鉴!彻查伪证!严惩构陷之奸佞!还臣清白!还七殿下公道!”
“若查实臣果真有罪,臣甘受千刀万剐之刑!若查实有人罗织罪名,构陷朝臣,离间天家父子…”
“恳请陛下——天威震怒!以儆效尤!”
说完,他便长伏于地,脊背挺得笔直,青色的官袍在晨光中泛着冷光,像一柄出鞘的剑,即便被置于死地,也要亮出最后的锋芒。
殿内鸦雀无声,只有他叩首时额头撞地的闷响。
皇后将凤座扶手捏的死紧,目光嗜人般盯着地上的林修远,好利一张嘴!
她余光瞥见皇帝沉默不语,心生不妙之感!
林修远伏在地上,他能闻见地面尘土的气息。
细密的汗水从额头滑下,滴落在眼前,绽开一朵小花。
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以及感受这漫长等待的时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然而御座之上的皇帝并未置一词,林修远脑中急转,刚刚那番辩词已让皇帝心生疑,眼下皇帝不开口便是机会!
他酝酿好情绪后,深吸一口气,喉间溢出悲鸣之声:
“陛下,诸公!严大人呈上此‘如山铁证’言之凿凿,引经据典,真是……煞费苦心啊!”
“臣方才仔细想来……这秘信要伪造,有巧匠临摹即可;这废稿要栽赃,揉一团纸塞入废纸堆也非难事;甚至连这区区三五个宫仆贱役的证词……只需威逼利诱,也总能让人张嘴吐出主人想要的真相!”
“然臣敢问严大人!敢问这幕后的高人们!”
“尔等——能否将这整个大内宫禁上下千余人的眼睛!耳朵!嘴巴!心!都一并收买?!”
严崇礼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林修远的目光转向御座,眼底的激愤化为深沉的悲怆:“陛下圣明烛照!可曾细想?”
“今日,他们能以伪证构陷臣区区一个翰林侍讲学士!他日,若有人想对陛下您忠诚的耳目、您信任的心腹、甚或是……您真心爱护的某位皇子动手时,他们又当编织何等铁证?!届时,这煌煌宫阙之内,忠奸何以辨?亲情何以存?”
他垂下头,声音低哑:“陛下……臣区区残躯,性命微不足道。雷霆雨露,俱是天恩!臣之清白,陛下信则有,不信则无……臣愿以死明志!”
“然!臣死不足惜!可这桩桩件件,环环相扣的构陷,绝非仅仅是冲着微臣一人而来!它是一把悬于陛下骨肉亲情之上的利刃!是悬于这宫闱安宁之上的阴霾!”
林修远猛地抬头,眼中悲愤几乎凝成实质,声音满是痛楚:“陛下!请想想!想想月余前那场冲天而起的那场天火!而今日,这构陷臣的毒计,与那夜焚宫的杀局,是何其相似?!如出一辙!”
“那一日!不过因陛下您一时慈悯,稍示恩泽于七殿下……当夜!火光便映红了半座禁苑!”
“是谁?!有这等只手遮天的手段!能在重重宫禁之内,悄无声息地燃起焚天大火?!”
“又是谁?!有这等翻云覆雨的权柄!能让那大火之后的一切蛛丝马迹……被抹除得干干净净?!”
“陛下啊!”林修远的声音带上了哽咽,“那场大火之后!七殿下日日惊魂,夜夜梦魇!臣为其疏导心结之时,每每见他夜不能寐,枯坐至天明!他亲口对臣言道:‘先生…我一闭眼…就能看见那场火…烧透了天穹…追着我…要烧到骨头里去…’”
玄钧听完身子猛的一颤,那日的大火确实惊惧可怖,但倒也没夸张到如此地步,“……”
林修远转向皇帝,目光灼灼:“陛下!您是最慈爱的父亲!您最懂幼子之心!试问!亲身经历这生死一瞬的焚烧……这样的惊惧创伤,岂是寻常?它深深烙在七殿下的神魂深处!若非陛下圣恩庇护,若非臣与静怡轩仆从日夜警醒、小心抚慰…殿下怕是早已……”
话未说完,他已哽咽难言,只重重叩首。
“幸赖陛下洪福!幸赖诸位太医圣手!”林修远喘了口气,声音稍缓,“更幸赖……陛下福泽庇佑”
林修远停顿了稍许:“……七殿下的恐惧惊痛,虽难平复,但尚能勉力支撑。可无辜牵连其中的二殿下呢?自那夜亲眼目睹冷宫大火惨状之后,惊惧入髓,数日失魂疯癫!日夜呼号,神志涣散!状同痴儿!这……满宫上下,皆是见证啊,陛下!”
“陛下!臣!林修远!今日所言非为求生!” 他挺直脊梁,像一节翠竹破土而出,韧而不弯,“臣!今日死谏!只为陛下一问——”
“您!我大齐的圣主明君!您信的是这些无头无尾的‘证词’和‘证据’?!
还是信您亲眼所见!那冷宫大火留下的断壁残垣尚在!
信您亲耳所闻,七皇子夜不能寐的悲泣尚存!
信您亲手所抚的二皇子惊魂方定却犹带稚气茫然的脸庞尚温!”
“陛下!圣心烛照!请为这宫闱之内屡屡生发的滔天阴谋!为陛下屡屡受创的骨肉亲情!彻查到底!还这煌煌天家……一个朗朗乾坤!!!”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他重重叩首,额头撞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巨响,仿佛要将这奉天门的地砖叩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