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修远垂在袖中的手猛拧了一把大腿,剧痛终于让他清醒了许多,他压下那份颤抖,尽管心跳如鼓,他也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平稳的走出班列。
青色的官袍在一众绯紫朝服中显得格外孤绝。他目光灼灼,径直投向御座上的皇帝,毫不回避那锐利如刀的审视。
“陛下,请容臣禀。臣为官一年以来,俯仰于翰林院案牍之间,行走于诸位殿下文阁之侧,不敢言殚精竭虑,亦求问心无愧。” 他不卑不亢,掷地有声,“陛下天目如炬,臣之心血微功,想必您…皆在眼底!”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那些罪证,“然,今日这如雪弹劾,时机之巧,罪名之齐整,件件直指微臣肺腑!臣斗胆叩问天听,这背后,当真无一只翻云覆雨之手,欲借诛臣之名,行其不轨之图?”
“臣有一事不明,此祸究竟是冲微臣而来?还是…冲那刚刚在大雩礼之上、蒙圣上垂怜眷顾的七殿下而去?!”
百官神色微变,这林修远竟敢将矛头指向七皇子?是狗急跳墙,还是另有所指?
皇后的手掐紧凤座,腕间的手串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好个林修远!不直接辩解罪名,反倒先将水搅浑,暗示有人借弹劾他来打压玄钧!这是想把七皇子拉下水,让皇帝因顾念玄钧而对弹劾生疑?
皇帝的目光扫过人群中的玄钧。
少年垂着头,身形单薄,仿佛不堪一击。
林修远继续说道:“其一,结党营私?”
他转向严崇礼,话语中满是讥诮:“严大人弹劾微臣不思辅佐皇子进学,反行鬼蜮之术?好!那臣便请大人睁眼看看!”
“七殿下玄钧,自冷宫而出,是谁手执经卷,讲史明义,一笔一划引其向学?是谁伴其晨昏,驱散怯懦,抚平惊悸?” 他的声音里带着问心无愧的坦荡,“这数月心血,难道浇出的不是七殿下于大雩礼之上礼仪无缺、应答得体之景?!”
“陛下亲见,百官见证!” 林修远猛地转向皇帝,深深叩首,“严大人一句‘不思辅佐’,便欲将臣之功绩与七殿下之勤勉,尽数抹杀?此论,如何服众?!”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殿内,带着一种近乎凌厉的质问:“为七殿下讲议,臣唯恐不精,唯恐不尽!结党营私?图谋储位?”
“此滔天罪名,臣——担不起!” 他一字一顿,掷地有声,“至于大人手中那份所谓密信…”
林修远的目光落在那卷羊皮纸上:“臣从未见过此物!微臣坚信,陛下心如明镜,定会彻查水落石出!这查的,是构陷臣的清白,证的,更是七殿下应得的公道!”
严崇礼被他一番话堵得脸色铁青,指着林修远的手都在发抖:“你…你强词夺理!密信笔迹分明与你吻合,岂能容你狡辩?!”
“笔迹吻合?” 林修远冷笑一声,“敢问严大人,您这铁证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臣不过赴任一年,何来这么久之前的书信?” 他步步紧逼,“大人既称‘截获’,敢问是何人所截?于何处截获?为何早不呈晚不呈,偏偏在大雩礼刚过、七殿下初得圣眷之时呈?”
一连串的反问让严崇礼措手不及,额上渗出细汗。他哪里知道这些细节?全是皇后那边备好的 “铁证”,他只需照本宣科便可。
“其二,挑唆皇子?秘密逗留七殿下处至深夜?引太子生疑生怒?”
“严大人,王六之言,乃一家之词。” 他看向那个仍在发抖的杂役,“静怡轩中,仆从非仅王六一人!臣问心无愧,敢请廷尉!”
“臣肯请陛下,即刻宣召静怡轩上下所有内侍、宫婢、杂役!逐一问询!看是臣确有逾时逗留、图谋不轨?还是某些魑魅魍魉,蓄意设局构陷、其心当诛?!”
王六一听他要 “逐一问询”,吓得腿一软,竟瘫倒在地。
皇后的脸色更沉了。
林修远转而看向太子玄承,语气只剩敬重:“至于那言语闪烁、引得太子殿下生疑生怒之说…”
“太子殿下仁厚明理,岂是只言片语可轻易动摇心志之人?” 他捧了太子一句,既给了对方台阶,又暗指“挑唆”之说荒谬,“此等证言,不仅污了臣的清誉,更是小觑了殿下的胸襟!陛下,是非曲直,一问殿下,一问当日值守太监总管,便可了然!”
林修远说这话时也是心跳如鼓,他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这愚蠢的太子这时候最好是选择明哲保身,不要跳出来给他添柴。
太子玄承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发作也不是,不发作也不是。
“其三,动摇国本?!” 林修远眼见太子没有发作,赶忙转移了话题,“‘诸皇皆虎狼,可饲之以弱鸡…待其互噬…’?严大人,就凭这一纸字迹不明、来源诡谲、前后不接的废稿片语,您便要定我动摇国本、祸乱社稷之罪?”
他举起双手,目光扫过殿内的梁柱、匾额,最后落在皇帝阴沉的脸上,豁出去了,反问道:“若我朝煌煌国本,真能因一介区区翰林侍讲学士的区区一张废纸便能动摇,那置陛下威权于何地?置这铁桶江山于何地?!”
“这是臣的‘反逆’,还是严大人您…在暗示陛下……坐不稳这江山?!”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吓得严崇礼脸色惨白,连连叩首:“臣绝无此意!陛下明鉴!臣对陛下忠心耿耿,天地可昭!”
他侧首怒视着林修远:“林修远,你休要血口喷人!”
群臣们开始窃窃私语。
皇帝的神色复杂,有对严崇礼的不满,也有对林修远胆识的讶异。
林修远并不理会,目光如炬,直视严崇礼:“退一万步!即便臣真有蛇蝎之心,真有操控皇子的痴心妄想!”
“放着储君不择,放着颇得圣心的三殿下不选!”
“偏要选一个生母已逝、无依无靠、沉寂冷宫十二年、直至月前才获陛下恩典踏出冷宫门槛的七殿下?!”
“这,是扶持?还是自绝生路?!”
“这等买卖,荒谬绝伦!”
“莫说是臣!就是市井一个卖浆贩履之徒,也断断不会做!” 他死死盯着严崇礼,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严大人!你身为朝廷重臣,执掌风宪,却以此等荒谬绝伦之证来定臣生死,做为御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