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修远回眸,见玄钧穿着月白常服,正站在月洞门边,手里还捏着一卷修缮图纸,显然是刚从别处过来。他今日开府,按例要巡查各处,这借口找得倒是自然。
“殿下。” 林修远放下酒杯,指尖在石桌上轻轻一点,那局残棋的黑子恰好卡在生死边缘,“刚忙完?”
玄钧走近了才看清石桌上的酒坛,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再看林修远的一身装扮,眉宇间那层惯常的锐利已全然褪去,倒是与他穿官袍时的端肃如墨不同,此刻一身书生常服,透着几分慵懒温和,柔的像一泓静水,连衣袖的褶皱都透着随意。
那日宫道上的惊鸿一瞥,是隔着飞花、端凝如画的一瞬,让人心头轻震,却终究隔着一层庄重不可即的远意。反倒眼前这般,近在咫尺,温润真切,更让人……挪不开眼。
此刻他眼角泛着点微红,想来是酒意上了头。
可玄钧心头酸涩,说不上是什么情绪。
“嗯,各处都看了看,工匠说月底就能全然妥当。” 玄钧将图纸放在石桌一角,目光落在那只青瓷杯上,声音低哑,“先生今日……怎么想起饮酒了?”
“嗯?” 林修远的声音带着酒液浸润后的微哑,眼帘缓缓抬起,视线落在玄钧脸上,似笑非笑,“许是高兴?许是忧愁?”,然后就见他闷闷的低笑了两声。
没等玄钧接话,便侧身指了指对面的石凳,拿着酒盏又轻轻磕了磕桌面:“坐。” 他好似忙个不停,马上又将盛着白子的棋篓往玄钧面前推了推,自己则捻起一枚黑子,“啪” 地落在棋盘星位,落子声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玄钧依言坐下,指尖刚触到微凉的石凳,便见林修远已径自下起棋来,他垂眸看着棋盘上交错的黑白子,低声道:“先生今日……受委屈了。”
林修远并不看他,仔细研究着那棋盘上的残局,状似随意的开口:“今日之事,殿下无需介怀。”
“自古成大事者,哪有不付出代价的?” 他指尖在棋盘上轻轻一划,划过一片看似死地的黑子,“牺牲都是必然的。”
他忽而又笑了,声音轻轻:“然殿下要做的,是让那些愿意为你赴险的拥趸者,敢牺牲,也愿牺牲。”
他将指尖点在一枚孤立无援的白子上:“今日这局,权当是给殿下上的一课。”
最后一子落下,恰好将那片看似无望的黑子盘活。林修远终于抬眼来看他:“殿下,明白吗?”
“…………”
想起白日发生的事情玄钧感到一阵后怕,神色凝重的看着眼前的人,他张了张口,半天后才找回声音:“先生是说……牺牲不是白白葬送,得让他们知道,自己赌上的性命,终会换来该有的结果。”
“非也!”林修远摆摆手,又饮一杯,“臣说的乃是得民心。”
他俯身,指尖重重敲在棋盘中央的 “天元” 位,那里空无一子,却似能牵一发而动全身,“民心所向才是众望所归。趋利而来者,也终将因利而散。”
玄钧捏着白子的手停在半空,总觉得脑子有些痒……这思维跳跃的有些快,让人无所适从。
他这老师哪都好,就是永远不说人话……
林修远见他神色微动,又道:“殿下定然认为,今日这局中,淑妃娘娘乃是臣提前安排?” 他轻笑一声,笑意里带着几分自嘲,“殿下,臣是人,又非神,岂会算到每一处?”
他执起黑子,精准地落在玄钧方才落子的断点上,将那片刚要舒展的白棋重新逼入困局:“淑妃娘娘肯挺身而出,不过是感念臣曾为二殿下疏导心结罢了。这份情分,是意外之得,却也恰是民心二字的道理,你予人三分暖意,人或报你七分赤诚。”
晚风卷着残阳掠过棋盘,林修远抬眼,目光直直看向玄钧:“那殿下可知,未来的路该如何去走?”
“您现在已开府,便是入了这棋局。” 他抬手拂过石桌上的棋子,将它们捡着丢回棋篓中,“从今往后,您是棋手,而非棋子。太子殿下有外戚盘根错节,三殿下握有京畿部分兵权,而您刚开府,势单力薄,您认为,这出路……在何处?”
玄钧恍然大悟:“先生的意思,学生明白了!”
林修远笑的情真意切:“殿下聪慧,一点就透。”
他好似有些酒意上头了,干脆匐在石桌之上,冰冷的桌面贴着他滚烫的脸颊,让他觉得舒服异常。
他自顾自的在那里咕哝,完全不管玄钧有没有在听:
“但殿下万不可掉以轻心……”
“您也许会认为,太子与三殿下忙于明争,无暇旁顾。”
“明枪易躲,暗箭却难防。三殿下府里养的那些……,皇后那边……的眼线,甚至东宫那些看似温顺的属官……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这开府的学问,可不比静怡轩。”
“柴米油盐、仆从调度,看似是当家做主的小事,实则与朝堂无异。”
“哪个人可用,哪笔钱该花,哪处人脉该尽早攀附,哪桩恩怨该暂时放下……”
“殿下,多上点心才是。”
“…………”
“…………”
“…………”
玄钧是一句话也插不上,他头一次发现平日里沉默寡言的林修远嘴居然这么碎……
也不知他到底咕哝了多久,夏夜的晚风再次袭来,带着些许燥热。
林修远忽然一个打挺般的坐了起来,迷蒙间看了看天色,晚霞的最后一缕余晖已隐入西山,他端起桌上的残酒仰头饮尽,下了逐客令。
“时候不早了。” 他放下酒杯,指尖在石桌上轻轻敲了敲,目光落在玄钧身上,“殿下早些归去吧。”
“往后有的是时间琢磨这些学问,不急于这一时半刻。” 他笑了笑,开始收拾起桌面来,别看他醉成这副模样,手脚倒是麻利的很。
待他收拾完后,全然不管愣在原地的玄钧,抱着他那心爱的棋盘晃晃悠悠的转身往屋里去,声音从远处飘来,“今日这局,总归是胜了半子,也该松快松快。”
“…………”
玄钧还僵坐在原地,看着那桌上已空了的酒坛,与那酒坛子大眼瞪小眼,良久后,他声音轻轻:
“那学生……明日再来向先生请教。”
“先生也……早些歇息。”
空旷的庭院内已无人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