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他声音放缓,语气谦卑:“至于七殿下勤勉刻苦,夙夜匪懈……此乃殿下自身心志坚韧,不甘沉沦。臣不过是殿下艰难跋涉时,有幸在旁递过一碗水、点过一盏灯的人罢了。”
皇帝沉默着,指尖敲击桌案的声音停了。他看着林修远,忽然淡淡一笑:“林修远,朕要你说真话,你这真话假话掺着说,是认为朕年老昏聩好糊弄?”
“微臣不敢。”
然而皇帝并不给他机会,继续逼问道:“金殿对峙,刀光剑影。你敢以命相搏,护住自身与老七。朕倒想知道,你是否在借机攀附,以死相挟,逼朕不得不保?”
林修远猛地跪下,膝盖磕在地砖上发出闷响,恭瑾叩首,坚定的声音从地面清晰传来:“若微臣说陛下错了呢?”
“臣倒想问,那日的构陷,究竟是为臣林修远而来,还是冲七殿下而去!倘若臣当日认罪入狱,或干脆意外死于牢中,七殿下将落得何等下场?!”
“他将立刻沦为那幕后之人的绝佳祭品!背负识人不清、御下无能的恶名!甚至被视为心怀叵测、结党营私的逆子!陛下!那不是构陷臣!那是要将七殿下连根拔起!挫骨扬灰!”
他抬起头看着皇帝,眼神却变了,声音洪亮且凄厉:
“臣林修远,非贪生怕死之辈!当日敢金殿死谏,今日!此刻!若陛下心中疑云依旧不散,若陛下仍不信臣此心此志!臣愿为明证!以此血肉之躯,撞柱于御前!以死明志!”
说罢他动作迅捷如风,从地上爬起就往旁边的玉柱方向冲去。
“放肆!” 皇帝猛地从龙椅上站起,脸色剧变,厉声喝道,“给朕站住!”
林修远已冲到柱边,因刹不住脚步与那玉柱来了一次亲密接触,发出‘砰’一声闷响,好在撤了些力道,胸口先撞上那柱子,一阵钝痛袭来,疼的他整张脸都皱在一起。
缓了好一会儿后他才缓缓转身,他看着惊怒交加的皇帝,眼中只剩下深深的悲凉与哀痛:“陛下……臣,死不足惜。”
皇帝吓得不轻,胸口剧烈起伏,手剧烈颤抖的指着林修远,眼神像要喷出火来,而林修远仿佛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抱着柱子的手脱力般缓缓垂落在身侧,自顾自的说着话。
“倘若……能亲眼看七殿下于这荆棘遍夹缝之中,成长为一个明德爱民、心怀苍生,上敬君父、下抚黎庶的真贤王……臣林修远,今日撞死在这御柱之下亦死而无憾!”
“陛下比谁都清楚!金殿之上,那结党营私、动摇国本的构陷,您根本未曾深信!而臣林修远” 他惨淡一笑,语气里尽是不屑,“也断然看不上这等卑劣污浊之事!臣忠的是君!是陛下托付于臣的七殿下!臣将此身、此心、此生所有希冀与道义,尽数压托于此!陛下问臣能退到哪里去?”
他蓦然抬头盯着皇帝的眼睛,一字一顿:
“臣、已、无、路、可、退!”
“陛下!这绝路,究竟是旁人将臣逼至此处?还是……陛下亲手为臣画下的牢笼?!”
御书房内死寂一片,只有两人粗重的呼吸声交织。皇帝望着林修远那双燃着决绝之火的眼睛,忽然重重叹了口气,挥手道:“够了……林修远,朕……信你今日之言。”
他颤抖着重新坐回龙椅,疲惫地揉着眉心:“退下吧。管好你该管的人,做好你该做的事。记住你今日所说,明德爱民、心怀苍生……安分守己、恪守臣道!”
“给朕……出去!”
林修远忍着胸口的钝痛深深一揖,转身退出御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