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林修远真从太子处取得了一份关于京营器械勘验的文书。他略扫几眼，便将那宝贝细心纳入袖中，径直往三皇子府邸去。

玄凛正在暖阁中小酌。自林修远示好以来，东宫虽生了几番风波，好是挺好，就是总觉如同隔靴搔痒，让人心痒难耐。况且只要梁家一日不倒，那些小问题不过都是毛毛雨，想要拉太子下马，根本都不够看。

每每指派紧要任务，对方总是推三阻四，张口顾全大局，闭口恐坏大事，总有他说不完的道理。

一到要紧关头，他更是万千道理，堵的自己哑口无言。此人聪明是聪明，却滑不溜手，心思深沉得叫人摸不着底，更难以驱策。

玄凛略带烦躁的又饮一杯，就看见正想着的那人被侍卫带了进来，还是那一袭规整的官袍，衬得那人身姿挺拔，一丝不苟，姿态恭谨到无可挑剔，却又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玄凛眯着眼睛瞧了一会儿，目光慢条斯理地在那清俊的面容上游移，从紧束的领口，巡梭到纹丝不乱的衣袍，一路向下，最后落在被乌带紧束的腰身上。

描摹半晌，他才堪堪收住目光，摁下了心中那点翻涌的念头，然而，那点被强压下去的绮思，却化作了更浓的探究欲，此刻他忽然很想知道，剥开这身代表秩序与臣服的外皮，里头会是怎样一番光景。是依旧这般清冷自持，还是……会露出点别样韵味？

这念头让他眼底掠过一丝玩味，他忽然展颜一笑，挥退了正立在一旁为他斟酒的美姬。

“林学士来了。”他伸手指了指身边那酒壶，“来。”眼神眯起，看起来如同那柄宝石匕首昳丽又危险。

林修远只犹豫了片刻，缓步上前，伸手执起桌上那银壶便为他斟起酒来，清冽的酒液在空中划出一道细长的弧线，准确无误地注入玄凛面前的白玉杯中。整个过程，他眼睫低垂，目光落在荡漾的酒面之上，薄唇紧抿，一言不发。

玄凛见他如此乖顺兴致更高，抄起那酒盏一饮而尽，放下酒盏后他目光又开始在林修远身上游移，最后落在他骨节分明的手上：“林学士的手，是用来执笔诛心的，用来斟酒……倒是，可惜了。”

林修远再度将酒续满视线依旧专注于杯盏之上：“殿下谬赞。只是执笔诛心，是为殿下扫清障碍；执壶斟酒，是为殿下怡情养性。皆是份内之事，并不可惜。”

玄凛抚掌大笑，笑声在空旷的暖阁中回荡，然而那双眼睛里却寻不到丝毫真切的笑意：“好！好！好！林学士这嘴当真是——不一般啊。”

笑声消失时玄凛不再看他，转入了正题：“说说看，今日前来，所为何事？可是想好了如何为本殿清扫障碍？”

见玄凛终于转向正题，林修远暗自松了口气。

“殿下圣明，臣今日冒昧求见，正是为此而来。近日在东宫恰得一物，虽不及殿下心中所盼之万一，或也可博殿下一哂，助殿下窥得一二良机。”

他从袖中取出那份文书，恭敬的递了过去。

“此乃臣前些日子，在东宫詹事府整理旧档时，无意间夹带而出的一份…‘京营器械勘误文书’抄录副本。”

“只是……”他适时地收住话头。

“如何？”玄凛迫不及待地追问。

“其上所载，似乎牵涉去岁京营一次器械清点时的损耗异常，隐约指向…些许疏漏。然臣观其内容过于恰到好处，疑虑是否为太子殿下有意为之的…诱饵？”

他顿了顿继续道：“况且臣总觉着这文书来的过于巧合，心有所疑。臣不敢妄下论断，还请殿下看过后圣裁。”

玄凛眼神骤然亮起，飞快接过纸卷，迫不及待地展开细看。

他目光如炬，快速扫过上面的数字和描述，越看眉头越舒展，嘴角渐渐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京营器械损耗异常？还牵涉去岁秋狝前的那次大规模清点？很好！真是…好极了！”

转而他又觉得不对，脸上的笑容敛去，仔细的打量着林修远的表情。然而林修远就像个木雕似的立在那，低垂着眉眼，什么表情都没有，他盯着他看了许久，林修远只是一动不动的垂首站在那儿。

他拧着眉，目光在手中纸卷和林修远之间徘徊，最后才开口：“少师果然心思缜密，虑事周全。此事本殿自有计较。”

他指节轻叩案面，沉思片刻又道：“既然太子想下饵，那我们就让他下得更深些。少师，你回去后，不妨故意流露出对京营某位将领的兴趣，看看太子下一步会怎么做……”

林修远还是面无表情的接下了任务：“臣，领命。”

日子在表面的风平浪静下流过。庭前的银杏早已落尽，凌厉的寒风席卷着京城。

冬月的飞雪倾覆了京城的飞檐，又在一场阴冷的冬雨里化作檐下晶莹的冰凌。

待到腊月时，林修远才踩着廊下未化的薄雪，靴底碾过青砖缝隙里的残冰再次造访了三皇子府。他肩头氅衣的绒毛上沾着几点未拍净的雪沫，

踏入那间暖阁时，屋内炽热的炭火，溶解了他肩头细小雪沫，化作一片湿痕。

他于堂中站定，垂首敛目，声音平稳无波：“回禀殿下，臣来复命了。”

玄凛正倚在榻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矮几，闻言掀了掀眼皮，目光慵懒的扫过堂中那人：“事情办的如何，太子那边可有什么新的动作。”

“臣按照您的指示，已将信息隐晦地传递给太子殿下。”林修远语速不急不缓，透着几分无奈，“太子殿下眼神戒备，甚至隐含怒意，当场严词警告臣要恪守文臣本分，不得逾越。并且……近日已明令禁止臣再靠近东宫詹事府及机要文书存放之处。臣接下来该如何行事，还请殿下训示。”

暖阁内静了片刻，只闻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

玄凛依旧垂着眸似在研判这番话的真伪与深浅。

半晌，他忽然嗤笑一声，身体微微前倾：“罢了。”

语气中听不出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玄承突然变得如此谨慎，倒也有些出乎本殿的意料。这不全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