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 他感觉浓烟呛人,不住的咳起来。
林修远眼看着大火将自己吞噬殆尽,绝望的闭上了眼睛,从干裂的唇中发出一声痛苦的呢喃:
“父亲……母亲……”
“铭儿怕是……怕是……”
他眉头拧得更紧,泪水滚落鬓角,手指死死攥着身下的锦被,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光滑的缎面都快被他攥得变形。
屋外的玄钧听见动静猛地冲进内室。
榻上的林修远睡得极不安稳,眉头紧紧蹙着,面颊绯红,额上布满了冷汗,鬓发已被浸湿,黏在脸颊上。玄钧伸手覆上他的额头,只觉得掌心滚烫。
“修远?修远!”
林修远没有回应,只是喉间溢出细碎的呻吟。
“不要!快逃……”
“快传太医!” 玄钧对着门外厉声喊道,陆英早已离去。
不一会儿陆英带着张太医去而复返,提着的药箱被碰撞出急促的声响。诊脉,查看伤口,又掀开眼皮看了看,最后捻着胡须凝重地说:“殿下,林大人今夜受惊,长期劳神导致身体虚弱,进而引发的高热。老臣开副方子,药喝下去,今夜能退了烧应当便无大碍。”
“不要应当!用最好的药,不论如何都得保他无碍!”玄钧厉声打断,却压不住尾音的轻颤。
“是、是,微臣一定竭尽全力。”
张太医冷汗涔涔,不敢怠慢,连忙写下药方,陆英接过匆匆去抓药。
玄钧寸步不离地守在榻前,用浸了温水的细软布巾,一遍遍擦拭林修远滚烫的额头和脖颈。
药很快煎好送来,玄钧小心扶起林修远,让他靠在自己怀中。碗沿抵住那紧抿的唇,药汁难以喂入,尝试几次都顺着嘴角滑落,染深了素白的中衣。
“你可不能丢下我……”玄钧声音低哑。
他试了几次未果,终是深吸一口气,含了一口苦涩的药汁,唇齿相接,撬开林修远的齿关,将药极轻极缓地度了过去。如此反复,一碗药见了底,他的舌尖也只剩一片麻木的苦涩。
待服下药后,林修远的脸色依旧潮红,只是呼吸似乎平稳了些。
玄钧不敢合眼,搬过一张圈椅坐在榻边,始终紧握林修远未受伤的右手,仿佛怕一松手,人便会消失不见。
玄钧的目光描摹着林修远微蹙的眉眼,一股悔意慢慢升起,在他心头蔓延开来。认识快两载,从冷宫里的初次相遇,到凝晖园的朝夕相处,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他,知道他爱喝的茶,知道他喜欢的书籍,知道他看似温和的外表下藏着的是何等锐利的锋芒。
他以为自己是对方的战友,是倾盖如故的知己,如今细想才发现,他从未听林修远提起过家人,从未听他说起过故乡。逢年过节,他似乎也总是独自一人,或在翰林院当值,或在凝晖园那方小院里独自看书,未见过他归家省亲。他就像一片无根的浮萍,孑然一身飘荡在这深宫宦海之中。
而这一切的表象的背后是那血腥的过往,是整个家族轰然倒塌发出的悲鸣,是那场烧毁了一切的大火,连同他原本的名字与身份一同化为灰烬,只剩下一个叫林修远的躯壳行走于世间。
他将那只微凉的手握的更紧,天光微熹,透过窗棂照亮榻边二人。
第二日午时过后林修远才悠悠转醒,额间传来温热的触感,他艰难的睁开双眼,只见玄钧手执一方素帕,动作轻柔地为他拭去虚汗。
他张了张口想要说话,喉咙如吞了刀子一般,疼得他一个字也说不出,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
玄钧见他醒来眼底掠过一丝喜色,小心地将他扶起靠坐在床榻边,又为他垫上软枕,端起药碗欲要喂他。
林修远伸出右手接过药碗,皱着眉头一饮而尽。玄钧略感失落,目光不经意间掠过林修远刚被药汤浸润的薄唇,伸手接过空了的药碗放置一旁。
“先生感觉如何?”说着便用手背去试林修远额间温度。
林修远下意识想躲,却因浑身乏力未能避开,嘶哑着声音开口:
“还好,臣这是……怎么了?”
玄钧见温度正常,收回了手:“先生昨夜起了高热,一直烧至后半夜才退去。”
林修远的意识慢慢回笼,原来昨夜那欲将他焚烧殆尽的大火是由高热引起,那些仿若亲历的画面一幕幕在眼前闪过。
其实这么多年来他也总是做着不一样的梦,有他冲出衣柜去搜寻家人时的一剑穿心,有兄长牵着他的手带他逃了出去,更有甚者,他看着面前的玉冠华服的谢铭两相对峙,相顾无言。
他垂下眼眸,掩去眼底的情绪:“劳殿下费心了。”复又抬头看了一眼天色,转移了话题,“几时了?”
“未时三刻。”玄钧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疲惫。
林修远抬眸看向玄钧眼下的乌青:“殿下圣驾已至,该入宫面圣了。”
玄钧点点头,作势起身,林修远又开口:
“殿下,京中流言四起,陛下震怒,臣……昨日与陛下献策,由殿下您彻查苏家旧案。观陛下言行,似有犹豫,殿下切记谨言慎行。”
玄钧才行至门口,猛地回身:“你说什么?!如此冒险的事,你!……”
他两步走回,坐回榻边圈椅上压低了声音,“昨日献策时只有父皇吗?是父皇要杀你?”
林修远摇头:“还有……梁冀。”
玄钧横眉冷竖,眼中杀意尽显,林修远却说:“然殿下不可真查苏家旧案。”
玄钧:“…………”
林修远声音微弱:“陛下此次意不在查案,而是在看,是谁在背后闻风而动,昨日臣斗然献策,夜里就遇袭,若不是陛下出手……”他抬起眼看着强压怒火的玄钧,玄钧已然会意。
玄钧面色阴沉道:“学生知晓了,学生知道该如何处理。”而后声音又放缓了些,替他掖好被角,“先生好生休息。”
说罢起身快步出了屋子,往寝殿更衣入宫,独留林修远一人靠坐在床榻上担忧的望着玄钧离去的背影。
这一切都古怪的异常,背后搅动风云之人又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