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钧随着内侍指引了殿中,先行一大礼后站定,声音沉稳恭敬,与当初刚走出冷宫时瘦弱怯懦的模样相比简直是判若两人,身姿也愈发欣长挺拔。
“儿臣奉旨回京。叩见父皇,恭请圣安。”
“离京半载,见父皇清减了些,可是近日朝务劳神?儿臣虽在庄田,亦心系父皇安康,望父皇保重圣体。”
“儿臣在怀柔庄田数月,勘验水利、清点粮册,方知民生多艰。今岁春旱,儿臣已督造水车十二具,另垦荒田七十亩……此乃明细册录,请父皇过目。”
皇帝的目光落在那账册上,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回了昨日。流言骤起,如毒火燎原,直烧宫闱隐秘,他第一个念头便是林修远。
昨日急召入宫,他屏退左右,只余林修远一人跪于阶下,阶下人深深叩首,声音沉静清晰:“陛下明鉴。此等流言,直指天家,动摇国本,臣若散播,无异于自掘坟墓。臣曾答应陛下,旧事尘埃不必翻搅,若臣行此疯狂无益自毁之举,于臣有何好处?还请陛下思之。”
这话倒是实在。林修远何等聪明,行此疯狂之举,对他确无半分益处,只有杀身灭族之祸。
紧接着,他非但不避嫌,反而主动进言,提出彻查流言,甚至荐了玄钧主理。这番举动,坦荡得近乎刻意,却又恰恰像是一种表态。
若流言真与他或玄钧有关,避之唯恐不及,怎会主动凑上前,还将最敏感的玄钧推到台前?
可事实真是如此么?
昨日廷上,林修远那番谏言,听起来句句在理,字字为公,为君分忧,包装得冠冕堂皇。
说到底还不就是借势而为,顺水推舟。流言一起,局面已乱,与其被动防守,不如将计就计,把水搅得更浑些,好为他那个学生挣一个光明正大介入旧事,积累威望的契机罢了。
皇帝指尖无意识地叩着御案,眉头微微皱起。
被这小子将了一军。不仅如此,他还得笑着接下林修远递过来的这枚看似烫手、实则暗藏玄机的棋子。
皇帝心中哼笑一声,也罢,棋子既已落下,那便看看,这枚棋子,究竟能走到哪一步,又能反过来,让他这个执棋人,看到多少意料之外的风景。
玄钧兀自说了半晌都没见皇帝回应,他抬首看着出神的皇帝轻声呼唤道:“父皇?”
皇帝恍然收回昨日思绪,坐直些许,刚要开口又轻咳两声:“老七,平身吧。朕听闻你昨夜遇险,险些遭了歹人的毒手?伤势如何?可曾受惊?”
玄钧神色不变:“回父皇,昨夜事发突然,若非林先生舍身相护,儿臣恐已难见天颜。”
皇帝拿过玄钧递来的账册细看,状似随意的问询:“嗯,无事便好。听刑部说案发地点在京城东南的一条巷道里,离你府邸不远。朕记得旨意是命你今日抵京。怎么昨夜便到了?可是庄子上出了什么急务?”
玄钧姿态更低:“回父皇,儿臣不敢隐瞒。庄上事务虽已大致妥帖,儿臣核该按旨意归京,然儿臣却在昨日午时过后收到了一张字条。儿臣惊惧难安放心不下父皇安危,这才摒弃车驾日夜兼程返京。行至南巷时,偶遇林先生车架,儿臣想问询林先生真伪,岂料异变突生,几个黑衣人手持利刃直奔儿臣而来,林先生为护儿臣,左臂为利刃所创,失血甚多,又因惊悸引发高热,至今昏迷未醒……儿臣心中实在难安。”
他从袖中摸出一字条递给皇帝,那字条小小一张,字迹潦草难辨,看起来写的急切,上方只草草的写着六字‘京中波澜再起’。
“此事一切皆由儿臣轻信歹人,未遵旨意擅自提前回京,险些酿成大祸,还请父皇降罪。”
皇帝捻着那张纸条看了又看,探寻的目光在玄钧恳切无辜的脸上停留片刻,他疲惫的抬手揉按眉心,一个林修远已够让人头疼,如今这小的,也学会在他面前做这套真假难辨的戏了。
玄钧见他面色不佳忙问询:“父皇可是身体不适?”转头就对着门外的内侍喊道,“快传太医!”
皇帝抬手阻止,“不必。”那内侍刚抬步小跑又被皇帝的命令阻止,只好静立在一旁。